马权踏入柱基区域之后,松开剑柄让手指轮流伸展活血。
右眼剑纹的痉挛还没完全停止,但比刚出跃袭者空腔时好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从隔离舱塌陷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极限上撑着,再不休息不用等下一波敌人,自己就先垮了。
“二十分钟。处理伤势,补充水分。吃东西,不管还剩多少吃完。”
火舞在柱状结构附近找到一处背风的凹陷,背靠合金基座把右腿伸直,拆开膝盖上旧的绷带重新缠紧。
十方把刘波放下来靠在基座上,解开胸前的布条吊带让右肩稍微休息。
李国华被阿昆搀着靠在基座侧面坐下,呼吸极轻极慢,灰白色的结晶体正沿鼻梁缓慢逼近右眼。
阿昆坐在老李旁边重新拆左腿上的绷带,最后一次换干净布条。
小月被马权从背上放下来靠着基座坐着,母虫在掌心里微微发热,触角指向柱状结构顶端那个淹没在氤氲深处的模糊轮廓。
马权走向柱状结构边缘散落的一小片弧形玻璃培养槽残骸。
槽壁厚约一丈,内部残留着干涸了不知多久的幽蓝液态能量结晶——不是被抽取的那种流动形态,是精华挥发之后的沉淀物。
这些结晶嵌在玻璃碎片里,散发着比墙壁荧光更纯净、更深邃的幽蓝冷光。
地面上散落的晶体碎片在荧光映照下像一小丛一小丛冷却了的星屑。
包皮看见那些晶体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贪婪——是犹豫。
他蹲在培养槽残骸旁边,伸手拿起一小块碎片。
晶体表面摸上去是温的,在这种极低温环境里还在缓慢散热,说明内部储存的能量仍然活跃。
透过碎片的折射包皮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眼球里全是血丝,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冰屑。
这些结晶和壁画区祭坛上那上百个志愿者献祭出去的能量不一样。
壁画区的能量是活的,被灌进了跃袭者体内还在最低功耗运转,有指令残留,有献祭者临死前的记忆碎片。
这里的能量是静止的,被封在晶体里,浓缩、精纯、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如果能吸收它——也许能修复受损的神经接口。
也许能让机械尾精准度回升。
机械尾的精准度从灯塔通道开始就一直在降,隔离舱拆格栅时传动齿轮崩了第一个齿牙,竖井里夹岩蛛又磨损了尾尖关节,跃袭者那一爪在第三节关节外壳上划出的裂口还在往外渗液态润滑剂。
再降下去连粗活都干不了了。
包皮只是想恢复战力。
多一个人能打总比少一个人强。
包皮飞快地把三块碎片捡起来。
机械尾伸出去卷起碎片往背包里塞——动作比平时笨拙得多。
第三节关节外壳那道新裂口在弯曲时发出极细微的刮擦声,液态润滑剂从裂口渗出来沾在背包边缘。
尾尖夹着碎片往背包深处塞时,关节卡了两下——第一次卡在第三节末端,抖了一下才重新张开;
第二次卡在第四节起始处,卷起的角度不够,碎片差点滑出来,他不得不用左手扶住背包,把尾尖重新对准背包夹层才终于塞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大头正坐在不远处用碎冰片在合金地板上刻跃袭者弹射数据。
他被那几声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惊动,抬起头看了一眼。
包皮背对着大头,左手扶着背包,机械尾刚从背包边缘移开。
动作看起来像是刚才在整理背包。
大头没有立刻转回头——他在极地废墟里活得太久,认得那种细碎刮擦声不是拉链,是金属关节在咬合不准时发出的不稳摩擦。
但大头没有说话。
他的平板屏幕早就碎成了蛛网状,整台设备用不了。
但之前进壁画区之前大头提前做过一件事——把能量读数监测模块转存到了平板最后能用的后台进程里,屏幕碎了,后台进程还在最低功耗运转,自动记录周围所有人的能量波动作为环境评估的数据缓存。
此刻平板背板在微微发烫——不是电池,是处理器被后台唤醒强制运转。
后台进程捕捉到了一组新的能量读数:
波形特征和在壁画区终端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幽蓝结晶的能量特征,与星旅者遗骸同源。
大头低着头把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板的温度指示灯——他看不见屏幕,但温度指示灯的变化规律本身就是一组最原始的数据反馈。
不是环境温度波动,是处理器在强制运转,捕捉到了异常能量峰值。
峰值位置不在柱状结构方向,不在培养槽残骸方向——
而是来自队伍内部。
来自包皮的背包。
大头抬起头。
包皮正好从培养槽那边走回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包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愧疚,是心虚。
一种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但还没想好要不要掩饰的表情。
包皮的左手不自觉地把肩带往上拉了拉,背包遮住背包边缘那道渗出来还没干的液态润滑剂痕迹。
然后他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朝柱状结构的另一侧走去,蹲在基座旁边假装检查地板上的荧光纹路。
大头看着包皮的背影看了几秒。
他脑子里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背包里多了三块幽蓝能量晶体。
这些晶体是从培养槽残骸里散落的高度压缩能量残留物,和壁画区自愿者献祭的能量同源,但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没有跃袭者体内的那种指令残留,也没有献祭能量里夹杂的临死记忆。
是纯净的。
包皮想干什么?
吸收它?修复神经接口?
理论上说得通——机械尾的神经接口信号衰减问题从进入灯塔就开始累积,如果幽蓝结晶的能量能用来修复受损的神经连接,精准度有可能回升。
但幽蓝能量是外星源的——与“蚀日”孢子、星旅者遗骸、冥族回响同源。
培养槽里那个巨型生物轮廓是更古老的生命形态,被压缩在晶体里的这部分精华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直接用人体去吸收——后果不可预测。
但大头没有开口。
队伍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内讧。
马权九阳真气耗尽了,右臂左肩都挂着彩还在背刘波,火舞双腿俱废还在硬撑,李国华快看不见了,阿昆每一块布条都用到了最后一条。
包皮在外面的人看来只是个小偷——但他是队伍里唯一能操作精细机械的人。
就算精准度一直在降,就算机械尾每次弯曲都在磨损残余齿面,他依然是唯一能在关键时刻用尾巴尖撬开门锁、夹出碎片、拨动光路节点的人。
如果揭穿包皮,他还待得下去吗。
队伍还能靠谁在前面遇到需要撬、需要拆、需要精细操作的时候顶上。
大头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没有揭穿包皮,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把平板塞回怀里,继续用碎冰片在合金地板上刻刚才没刻完的重力异常波动曲线。
但大头把监测记录存下来了——后台进程仍在继续运转,包皮的背包能量读数每隔几分钟就会被自动采集一次,等到有办法导出数据的时候,每一组异常峰值都会被保留在缓存最底层。
大头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
马权在另一边没有注意到这段沉默的对峙。
他正蹲在柱状结构前,用手电筒照着一处暴露在基座表面的能量接口——结构和门外的光路节点很像,但更大、更复杂,核心位置嵌着某种看起来曾在很久以前被人强行撬开过的矿物薄片。
接口边缘所有光路都处于休眠状态,残留的荧光纹路把马权脸上的血丝和灰尘都染成极淡的青蓝。
“包皮。过来看看这个接口——和门外的光路节点很像,可能需要精细操作。”
包皮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僵了一瞬。
他站了起来,左脚踝落地时麻感从膝盖蹿到脚背,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稳住之后包皮看了一眼大头。
大头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碎冰片。
包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机械尾甩到身后,朝马权走去。
关节外壳那道新的裂口在荧光映照下泛着极细微的银白反光,尾尖第三节卷起时仍然会卡在半途顿一下才完全展开。
小月靠着柱基坐着,抬头看了看包皮的背影。
母虫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那道短暂闪过的生物电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低频率、极平缓的某种情绪残留。
小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母虫,触角尖端正逐渐回归安静。
她把母虫放回口袋里,没有把自己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
马权用手电筒照着接口核心处的矿物薄片。“这个连接埠被人撬开过——不是破坏,是撬开之后重新放回去的。
边缘有撬痕,撬的方式很精细,不是破门那种液压扩张器砸的。
更像是一个人用极薄的工具慢慢把薄片挑出来,操作完之后又放回去。
那个人操作的时候,可能还是活的。”
包皮蹲下来,把机械尾伸到接口前面。
尾尖第三节在靠近矿物薄片时极其缓慢地调整角度。
精准度确实又降了——能感觉到关节内部的传动齿轮在咬合时发出比以前更涩的摩擦感,信号延迟又增加了零点几秒。
但还能动。
包皮把尾尖探进薄片与接口框架之间的极窄缝隙里,轻轻试了一下薄片的松动程度,然后退出来。
“薄片没锁死——卡扣是开的。
不用撬,可以直接取下来。
后面连着的光路节点是活的——休眠状态,有极微弱的能量还在流动。
这个接口不是用来破坏的——是维修端口。”
包皮顿了顿,看着那道被撬开过的痕迹,“之前那个人可能想修它。
或者想启动它。
他在活着的时候撬开过这里。”
大头从那边站起来,手里拿着碎冰片走过来,蹲在包皮旁边看了一眼接口。
他把碎冰片翻过来递给包皮。“用这个垫在薄片下面,比尾尖直接接触更安全。”不是宽容,也不是原谅。
大头只是选择现在不拆穿。
包皮接过碎冰片,没有多问。
他把碎冰片垫在薄片下方,用机械尾避开薄片正面被撬过的旧痕,从侧面重新调整接口内的光路校准角度。
大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偶尔用指尖点一下冰片需要调整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没被揭穿的沉默,谁也没有再对视。
小月在基座那边把母虫放回口袋里,视线从包皮背影上收回来,仰头看着柱状结构顶端那片被荧光勾勒出的更深的阴影。
触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认出了能量源——是接收到了更深层传来的某种极缓慢极古老的波动。
“叔叔。这里面……好像有人在等。”
马权转过头。
小月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害怕,只是某种她在空腔里感受K-0017时曾经出现过的认真。
“不是活着的人。
是很久以前死了的人。
他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小月把母虫捧起来,母虫触角已经重新软软垂下去了,背甲上那层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却仍在微微明灭,“母虫认得他——它是被他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