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飘着最后一丝炸药味,呛得人鼻尖发麻。
陈志祥蹲在碎石堆旁,捻起块新鲜断石,茬口还湿着,裹着硝烟土腥气。
抬头望向隧道深处,对面透来的光,比昨天宽了一指,亮得晃眼。
“连长!”王班长摘了安全帽,脸黑一道白一道,嗓门亮得很,“最后三米!明天上午,准通!”
陈志祥点头起身,拍掉手上灰。
身后工人清渣土,汪七宝带自卫队巡逻,见他过来,脸垮着凑上前,压着嗓子:“陈同志,出事了!”
“说!”
“胡三爷那帮老顽固,聚后山祠堂了!说要祭山神保龙脉,不让隧道通车!”
陈志祥眉头一拧:“祭山神?”
“还说要血祭!”汪七宝急得搓手,“说是隧道挖断龙脉,全村要遭殃!血祭的是鸡,就怕他们闹大了搞出乱子!”
话音刚落,盛屿安拎着布包走来,手里捏着盛思源的电报,扬了扬:“第二批建材三天到!咋都拉着脸?”
汪七宝把事又说一遍,盛屿安听完,忽然嗤笑一声,眼底淬着狠劲,半点不慌:“行,老娘去会会这帮老古董!”
“你单枪匹马去?”陈志祥拉住她,“那群老头不讲理,怕你吃亏。”
“不讲理才好收拾!”盛屿安拍开他的手,嘴毒又霸气,“讲理的磨磨唧唧,不讲理的,老娘一招治服!”
陈志祥没再拦,就跟在她身后十米远,往祠堂走。
他往那儿一站,就跟座靠山,气场全开,没人敢造次。
后山祠堂,常年冷清,木门歪歪扭扭,“胡氏宗祠”四个字掉了半漆。
今儿却围了七八个老头,全是村里最倔的老顽固,领头的胡三爷,七十三岁,背驼腰弯,眼睛却贼亮,拄着油亮拐棍,一脸执拗。
桌前摆着只大红公鸡,捆着脚扑腾,旁边缺门牙的老头小声问:“三爷,咱这祭山神,真能管用?”
“祖宗规矩!能不管用?”胡三爷一瞪眼,拐棍狠狠砸地,“六零年山洪,就是动了后山土!这隧道挖的是龙脖子,断了龙脉,全村都得倒霉!”
老头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盛屿安推门进来,单手插兜,布包挎肩上,笑盈盈开口:“各位老爷子,凑这儿唠啥呢?这么热闹。”
胡三爷见她,立马炸毛,拐棍直指隧道方向:“盛同志!你来的正好!这隧道,绝不能通!”
绝不能通!”
“哦?凭啥?”盛屿安挑眉,走到桌前瞅那公鸡,啧啧两声,“这鸡膘肥体壮,少说三斤,炖了香得很!”
“这是祭品!”胡三爷嗓门拔高八度,“明天我们祭山神保龙脉,隧道必须停工!”
盛屿安转身,笑容敛了半分,眼神犀利:“三爷,你说的龙脉,具体在哪儿?长啥样?指给我看看。”
“就在山里!”
“山里哪块?几米深?啥形状?”
胡三爷被问得噎住,脸涨通红:“祖上传的!反正就在山里!挖隧道必断龙脉!”
盛屿安冷笑一声,从布包里掏出半旧录音机,“啪”按下录音键,红灯亮得刺眼,直接拍桌上:
“行!那你大声说,龙脉在哪,断了会咋样!我全录下来,明天送县里找地质专家来查!真有龙脉,老娘立马停工,把这山供起来!”
胡三爷盯着黑匣子,瞬间懵了。
老头们你看我我看你,全蔫了,没一个敢吭声。
“咋不说话了?”盛屿安往前推了推录音机,嘴毒戳穿,“说白了,你就是不懂啥龙脉,听人瞎扯风水,看村里变样心里膈应,故意找事拦路,对吧?”
“你胡说八道!”胡三爷气急败坏,拐棍乱挥。
“我胡说?”盛屿安猛地提高嗓门,字字诛心,“那你告诉我,祖宗规矩里,有没有说能锁着女娃娃卖钱?有没有说能为了仨瓜俩枣坑害乡亲?这些规矩你咋不遵守?”
这话像把尖刀,直扎老头们心窝!
当年村里卖娃、锁媳妇的事,他们心里都门儿清,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臊得满脸通红。
盛屿安语气稍缓,却依旧不饶人:“三爷,我敬你是长辈,可你摸着良心想想!
隧道通了,娃能出山上学,山货能卖钱,生病能快送医院!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不比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龙脉金贵?”
胡三爷攥着拐棍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非要祭山神,行!”盛屿安打开布包,掏出幕布和小型放映机,陈志祥立马上前搭好,动作默契,“鸡我买了,五块钱,炖了给工地工人补身子!老娘给你换个祭法,让你祭个明白!”
天擦黑,祠堂前空地上聚满了人。
听说盛老师要放电影,娃们搬着小板凳抢前排,工人、村民全涌过来,挤得水泄不通。
胡三爷一帮老头坐最前,脸拉得老长,却忍不住盯着幕布瞅。
放映机“咔哒”一响,光束打在墙上,先放《地道战》!
黑白画面,枪声激昂,八路军挖地道揍鬼子,看得娃们嗷嗷叫。
挖到地道那段,盛屿安把音量调最大,扯着嗓子喊:“大伙瞅瞅!人家挖地道保家卫国,咱挖隧道脱贫致富!都是挖山,一个保平安,一个奔好日子,啥龙脉不龙脉,纯纯瞎扯淡!”
汪小强拍着腿喊:“我会挖掩体!陈叔叔教的!挖隧道跟挖地道一样牛!”
娃们跟着起哄,笑声震天,老头们脸色渐渐松了。
一部放完,盛屿安换纪录片《地球内部》,彩色画面里,地壳、岩浆、板块运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暂停,指着地层剖面图,怼得直白:“各位老爷子看清楚!咱脚下的山,就是石头土疙瘩,哪来的龙脉?有本事指给我看,龙脉在图上哪一格!”
全场安静,没人应声。
胡三爷盯着幕布,嘴唇动了又动,终于蔫了。
盛屿安关掉放映机,声音在夜色里传得老远,铿锵有力:
“咱村穷,不是因为龙脉断了,是因为路不通、没文化、被坏人坑!现在隧道要通了,好日子要来了,别让迷信绊了脚!
要祭,咱就祭科学,祭知识,祭娃们的未来!这才是真能保全村平安的山神!”
话音落,王桂花第一个鼓掌,紧接着掌声雷动,娃们欢呼雀跃,震得祠堂的瓦都颤了。
胡三爷猛地站起身,拄着拐棍走到桌前,亲手解开公鸡脚上的绳子。
大红公鸡扑腾着翅膀,一溜烟跑了。
“三爷?”缺门牙老头小声喊。
胡三爷没搭理,转身就走,背影佝偻,脚步沉沉。
走了几步,他回头瞥了盛屿安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释然,终究没说一个字。
人群散了,陈志祥帮着收放映机,低声问:“搞定了?”
“暂时服软,老顽固得慢慢磨。”盛屿安揉眉心,嘴硬心软,“他不是坏,就是守旧,心里还是盼着村里好。”
“要是明天还闹呢?”
“敢闹?”盛屿安挑眉,狠劲又上来,“老娘直接把录音机怼他脸上,送他去县里学科学,看他还敢扯龙脉!”
陈志祥低笑出声:“你这招,妥妥降维打击。”
“跟我弟学的,比讲道理管用多了。”盛屿安把设备塞布包,忽然想起啥,“明天贯通仪式,县里来人不?”
“王县长亲自来,还带了记者。”
“行,让娃们唱首歌,热闹热闹,也让县里看看咱村的精气神!”
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洒在山路上,白得透亮。
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工人在做最后准备,光影摇曳,暖得很。
“屿安。”陈志祥忽然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咋了?”
“你刚才怼老头们的话,真心的?”
“废话!”盛屿安瞪他,随即软了语气,“你想,咱没来之前,汪小强偷鸡摸狗,李晓峰挖药材糊口,韩静差点被卖,赵思雨的画烂在山里……”
她停下脚步,望向山下村庄,点点灯火温柔闪烁,眼底泛着柔光:
“现在不一样了,隧道通了,他们能看山外的世界,学校盖了,他们能学本事改命。这就够了,比啥龙脉都强。”
陈志祥握紧她的手,字字笃定:“够了,有你在,啥都够。”
“少贫嘴!”盛屿安怼他,嘴角却扬着甜笑,满心都是欢喜。
第二天一早,隧道口人山人海,全村人都来了,连胡三爷都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眼神平和。
王县长带县里班子、记者赶到,仪式简单,却格外隆重。
陈志祥站隧道口,握红旗;对面王班长,也举着红旗。
“最后准备,开工!”陈志祥对着对讲机喊。
“收到!”
钻机轰鸣,震得胸口发麻,碎石哗啦啦掉落,灰尘漫起。
盛屿安站人群前,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眼里全是期待。
二十分钟后,钻机声戛然而止!
对讲机里传来王班长嘶吼:“通了!隧道通了!”
陈志祥猛地挥起红旗,对面的红旗,瞬间从烟尘里探出!
两道光束在隧道中央交汇,亮得刺眼!
掌声、欢呼声、娃们的尖叫声,瞬间炸翻大山!
汪小强第一个冲进去,娃们一窝蜂跟着跑,笑声在隧道里回荡,撞得洞壁嗡嗡响。
“通了!真通了!”王县长握着陈志祥的手,激动得直晃。
记者们咔咔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定格这滚烫的瞬间。
盛屿安没往前挤,站在人群后,望着那条被阳光铺满的隧道。
黑暗被甩在身后,光,直直铺向远方。
胡三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盯着隧道看了许久,声音沙哑,带着愧疚:“盛同志,我老糊涂了,犟脾气害事了。”
盛屿安转头笑了:“三爷,知错就改,比啥都强。”
“这隧道……真能让娃们走出去?”
“能!”盛屿安笃定点头,“不仅能走出去,还能带着大山的好日子,走回来!”
胡三爷重重点头,拄着拐棍的手稳了,背影竟挺直了几分,转身慢慢走了,脚步轻快了不少。
盛屿安轻吐一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这时陈志祥满身灰土跑来,眉眼发亮,一把抱住她:“成了!咱成了!”
“瞧你那傻样!”盛屿安怼他,眼眶却泛红,抬手抹掉他脸上的灰,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并肩站着,看阳光铺满隧道,看娃们在光里奔跑,看这座困住几代人的大山,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通向光明,通向未来,再也挡不住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