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贯通第七天,山道飘着淡淡石灰味,清新又敞亮。
陈志祥蹲隧道南口量路宽,卷尺拉得笔直,王班长边记边喊:“四米二!够一辆车稳稳过!”
“两车错车咋办?”陈志祥抬头问。
“在这和前弯道,修俩错车点!妥妥的!”
盛屿安拎着县交通局批文走来,甩得哗哗响,嘴毒又利落:“批下来了!每周两班,周三周六,县城早八点发车,十点到咱村!”
“票价?”
“大人五毛,娃三毛,一米二以下免费!司机老赵,二十年山路老油条,靠谱得很!”
陈志祥接过批文扫一眼,点头笑。
远处汪小强扯着嗓子喊:“班车啥时候来?”
“后天!”盛屿安扬声怼,“急啥?怕吃不上热乎的?”
“后天来咯!”汪小强扭头疯跑,嗓门炸满山,“班车后天开进咱村啦!”
消息跟风似的,眨眼刮遍全村,人人心里揣着雀跃,盼得睡不着觉。
周三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村委会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娃们全穿最干净的衣裳,脸洗得锃亮,头发梳得溜光,汪小强蹬着王桂花连夜赶做的新布鞋,神气活现。
大人们也来了,好些人这辈子头回等班车,眼里全是好奇。
胡三爷今儿格外精神,穿件藏青新褂子,手里拎个布袋子,有人打趣:“三爷,您要出山逛县城?”
“不出!就瞅瞅!”胡三爷嘴硬,又小声补,“万一车上有好东西,我好装!”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乐翻了天。
李大业扒着人群往前凑,伸脖子望山路:“咋还不来?听说那玩意儿会嘀嘀叫,老响了!”
“急死你!”翠花拍他后背,“八点发车,到这得十点,慌个屁!”
“我紧张啊!头回见班车!”李大业搓手傻笑。
汪七宝穿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挺胸抬头特神气。
“七宝,你穿这样,要去相亲啊?”李大业打趣。
“滚蛋!”汪七宝瞪眼怼,“盛老师封我当临时售票员!正经差事!”
“你认全票钱不?”
“废话!”汪七宝掏小本子拍胸脯,“一毛五毛练三天,闭着眼都能摸明白!少瞧不起人!”
正闹着,盛屿安和陈志祥走来,陈志祥扛着块自制站牌——木板刷白漆,红漆写着曙光村站,底下汪小强画的汽车,轱辘一大一小,丑萌又可爱。
“这画谁整的?”有人笑。
“我!”汪小强蹦高喊,“苏老师说我画得贼好!”
陈志祥把站牌插路边,石头压实,盛屿安清嗓喊,气场全开:“一会儿车来,排队上车!老人娃优先,谁敢挤,老娘罚他站到班车走!”
“晓得啦!”大伙齐声应,笑得眉眼弯弯。
赵思雨仰着小脸问:“盛老师,班车长啥样?”
“绿皮的,大鼻子,满窗户,比拖拉机大十倍!”盛屿安挑眉,“见着保准惊掉你下巴!”
娃们集体哇出声,满眼期待。
等车的时光,慢得磨人。
太阳慢慢爬高,山路空荡荡的,连只鸟都少见。
汪小强五分钟问一次:“来了没?来了没?”
“没!急啥?投胎啊?”盛屿安怼他,心里却也盼着。
九点半,大人们也慌了,小声嘀咕:“咋还没来?不会黄了吧?”
“放屁!”胡三爷拐杖一顿,嗓门洪亮,“县里批的,指定来!”
嘴上硬,自己却踮着脚,往山路尽头瞅得目不转睛。
九点五十!
远处传来闷闷的发动机轰鸣,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轻颤!
“来了!来了!”汪小强第一个蹦起来,嗓子喊破音。
所有人唰地起身,盯着山路拐弯处。
先见一缕青烟飘来,紧跟着,绿色车头探出来——方方正正,大鼻子,俩大灯像铜铃,车身上印着北阳县运输公司,贼醒目!
“嘀嘀——”喇叭一响,清脆又响亮!
娃们尖叫着蹦跳,大人们也笑出了声,眼里全是光!
班车慢悠悠驶来,稳稳停在站牌前,车门哗啦拉开,胖司机老赵探出头,笑眯眯喊:“是曙光村不?俺来咯!”
“赵师傅辛苦!”汪七宝第一个冲上去,拍着车身显摆。
“不辛苦!”老赵下车瞅着人群,乐了,“好家伙,全村都来接驾啊?”
大伙围着班车稀罕,伸手摸车门,冰凉凉的铁疙瘩,新鲜得很。
李大业摸完直咂嘴:“真结实!这玩意儿跑起来,得老快了!”
“那可不!拉三十人都轻松!”老赵得意得很。
娃们早按捺不住,吵着要上车,盛屿安喊:“排队!老人娃先上,不许抢!”
胡三爷被陈志祥扶着上车,摸着绿色座椅,指尖颤巍巍的,半天憋出一句:“以前去县城,走一天,现在……俩钟头就到了。”
话音落,老人抹了抹眼角,满眼感慨。
娃们窜上车,东摸西碰,按座椅旁的按钮,靠背往后一倒,吓得娃喊:“坏了坏了!”
老赵哈哈大笑:“傻娃!这是调节的!随便造!”
娃们轮番摆弄,车厢里满是叽叽喳喳的欢喜。
李大业挤到汪七宝跟前,掏出一块钱,嗓门响亮:“来两张票!我和翠花去县城!”
“干啥去?”七宝挑眉。
“照结婚照!”李大业挺胸,翠花脸唰地红透,怼他:“瞎嚷嚷啥!”
大伙起哄笑翻天,汪七宝装模作样撕票找钱:“两张一块,找四毛!拿好!丢了老娘不补!”
老赵看时间喊:“十点二十了!返程咯!要下车的赶紧,别耽误赶路!”
体验够了,大伙陆续下车,恋恋不舍摸车门。
最后车上只剩汪七宝——李大业翠花改下周去,先认认路。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嘀嘀——”喇叭一响,班车缓缓调头,往隧道开去。
村民们站路边挥手,娃们追着车跑了老远,直到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隧道深处,还舍不得挪脚。
那背影,像望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敞亮,温暖,满是盼头。
下午两点,班车准时折返,老远就听见喇叭响。
汪七宝第一个跳下车,脸兴奋得通红,嗓门炸响:“县城老大大了!楼老高!街上全是自行车!还有商店,玻璃柜里全是好吃的好用的!”
他扯开采购的布袋,盐、肥皂、针线、作业本,摆了一地,又喊:“我还见着电影院了!海报老大了,上面有人在动!”
娃们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问,汪七宝手舞足蹈讲,唾沫星子乱飞,听得娃们眼睛发亮,直呼神奇。
胡三爷凑过来,指着盐袋子问:“盐多少钱一斤?”
“一毛五!”
“比货郎便宜两分钱!”胡三爷眼睛一亮,“通车就是好!省钱!”
“那可不!”汪七宝得意,“货郎翻山挑担,贵点正常!以后咱啥都去县里买,又便宜又好!”
这话戳中大伙心坎,是啊,通车不只是能出去看,还能把外头的实惠带回来,把村里的山货运出去,日子真要翻身了!
傍晚,仓库里,盛屿安扒着账本算账,钢笔尖划拉得飞快。
“班车试运行贼顺利,老赵说下周正式运营。”陈志祥递过一杯温水,笑着说。
“汪七宝今儿采购,比从货郎那买,省了三块二,划算!”盛屿安记完账,挑眉怼他,“咋样?老娘安排的靠谱不?”
“必须靠谱!你办事,我放心!”陈志祥宠溺接话,夫妻默契十足。
窗外传来娃们的欢笑声,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娃们正玩“开班车”游戏!
汪小强当司机,喊得震天响:“嘀嘀!曙光村到了!后门下车,不许挤!”
赵思雨当售票员,叉腰喊:“买票买票!没票的补票,罚站咯!”
夕阳把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笑声飘满山坳,甜滋滋,暖融融。
“志祥,你听。”盛屿安轻声说,眼里全是柔。
“听啥?”
“这笑声,以前村里可少见。”盛屿安笑,“以前是苦中作乐,现在是真开心,有盼头。”
陈志祥搂住她的肩,点头轻叹:“是啊,路通了,心也亮了。”
“对了,”陈志祥想起事,“老赵说,下周六班车,邻村人预定了,想来瞅瞅,还想捎着他们的山货卖出去。”
盛屿安眼睛唰地亮了,狠劲又上来,语气笃定:“好事!路通了不是咱一村独享,带着周边村一起干!有钱一起赚,有好日子一起过!”
“正合我意!”
这时汪小强扒着窗户喊:“盛老师!陈叔叔!我们说好啦!长大了开超大车,拉全村人去北京,看天安门!”
盛屿安笑着挥手:“好!老娘等着你们开大车,带咱闯天下!”
汪小强跑走继续玩,盛屿安转头看向山腰的学校地基,眼底闪着锋芒,字字铿锵:
“班车进山了,路通了。”
“下一步,老娘就把学校,怼起来!”
陈志祥握紧她的手,满眼宠溺:“听你的,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班车来了,路通了。
希望,也跟着开进了大山,扎了根,发了芽。
往后的日子,只管顺着这条路,怼翻穷根,怼出荣光,
把日子过红火,把娃们教出息,把这片山,彻底活成人间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