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光昏黄而温暖。华明清钻进书堆里。
客厅里，郭姗姗刚刚挂断电话，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转头对书房方向说道：“明清，王丽雅竟然答应了。”
华明清从书页间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她应该答应。你这通电话，给足了她面子，是尊重，也是信任。王丽雅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像杯温吞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在管家那几个孙媳妇里，地位其实是最高的。”
郭姗姗有些不解：“地位最高？我看维翔和维景的媳妇在老爷子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也没见她多威风啊。”
“威风是写在脸上的，地位是刻在骨子里的。”华明清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缓却透着洞察世事的犀利，“这当然与出身有关，但更关乎能力。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她在老爷子面前不争不抢，恰恰是她聪明的地方。”
郭姗姗听得有些发愣，随即笑道：“你呀，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什么事都喜欢琢磨，累不累啊？”
“干了几年的市委书记，这已经是职业病了。”华明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书记管什么？管人。琢磨人，是基本功。不琢磨人，怎么用好人？不琢磨人，怎么领会意图？对上要琢磨，才能回答问题不跑偏；对下要琢磨，才能用人不抓瞎。这是必修课。至于琢磨得准不准，那就是水平问题了。”
郭姗姗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看来跟你们这些政治动物打交道得处处小心，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
“别说我，你现在也是厅局级干部，也是政治人物。”华明清反问道，“难道你就不琢磨跟你打交道的人心里想什么？”
提到工作，郭姗姗收起了笑容，眉头微蹙：“我们新闻频道，看着光鲜，其实是个大染缸。人员多，还要跟各省市记者站联系。播谁的稿子，不播谁的，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各省市都有考核，记者站之间有竞争，来频道攻关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我不管这些，也管不过来。我就定一个原则：一切围绕中心主题服务。谁的稿子贴近主题就用谁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精明：“为了避免人情攻关，我专门成立了一个地方台观摩小组，让他们根据播出新闻进行筛选推荐。各栏目组实行监制负责制，层层把关。这样我才稍微轻松点，不然早被烦死了。所以，我那里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不错。”华明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学会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处理，这是大智慧。看来你还有上升空间。你们虽然是业务单位，但你刚才说的就是政治，用制度管人管事。只要坚持这个原则，就能省去许多麻烦。你现在最怕的不是下面乱，而是上面乱。往往都是上面带头破坏规矩，能不能顶住压力，避免上面干预带来的不良影响，这才是对你的考验。”
郭姗姗点头道：“你说得对。他们的干预五花八门，有人事上的，有业务上的。不过经过几次交锋，他们也知道了，我不是好惹的。一般小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原则问题，我一步不让。”
“这就对了。”华明清赞许道，“你背后有父亲，有老爷子，他们想动你，得掂量掂量。而且，芮炳章马上要出任中宣部部长，他是管怀录推荐的，你们电视台的班子迟早要动。这是大势。”
郭姗姗感叹道：“听说是动，具体方案还没出。我们台副台长太多，超编严重，像我这样的司局级干部就有四十多个，很多人没实职，人浮于事。听说要改任巡视员，随他去吧，让我当巡视员我也乐意，清闲。”
“没那么简单。”华明清摇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电视台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制片人负责制还是总监负责制，这背后是话语权的争夺。这是喉舌，不仅仅是业务问题。不过你心态很好，高宣传部肯定会参与，倒退是不可能的，加强监管是必然。”
“所以我根本不参与议论。”郭姗姗笑道，“涉及到领导决策的事，议论再多有什么用？反而惹麻烦。”
华明清看着妻子，眼中满是笑意：“我发现你不是不敏感，而是看透了。以不变应万变，稳坐钓鱼台。事实也是如此，没有哪个领导喜欢太聪明的下属。你把领导意图都看透了，领导哪还有神秘感？哪还有施展权术的空间？面对这样的下属，领导会睡不着觉的。”
郭姗姗深以为然地点头：“你总是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有些人喜欢耍小聪明，分析来分析去，错就错在说出来了。看破不说破，是智慧。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行了，大理论家，早点休息吧。”
周日，华家难得清静。
老人和孩子被华明方接去过周末了，郭姗姗陪靖佩瑶去相亲，家里只剩下华明清一人。
下午两点半，门锁响动，郭姗姗带着靖佩瑶和王丽雅回来了。
郭姗姗一进屋，发现锅冷灶凉，泡好茶后上楼一看，华明清还在书房里捧着书。
“明清，你吃饭没有？”郭姗姗问。
华明清抬头，一脸茫然：“吃饭？几点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郭姗姗哭笑不得：“下午两点半了！你真行，看书看饱了？”
华明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哎呀，一个人忘了时间。”
“赶紧下来，我去热饭。”郭姗姗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下楼。
华明清下楼时，王丽雅正坐在沙发上。
“大嫂来了，稀客啊。”华明清笑着招呼。
王丽雅笑道：“确实是第一次来。姗姗说你还没吃饭？真是废寝忘食，这是在攻读博士学位呢？”
郭姗姗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接话道：“没错，博士学位。而且马上要拿到手了。”
王丽雅惊讶地挑眉：“真的假的？什么学科？听口气还不止一个？”
华明清一边吃饭，郭姗姗一边解释：“这次进党校，他一口气报了三个：经济学、哲学、国学。经济学博士的证书，二十号就能去京都大学领了。”
靖佩瑶也瞪大了眼睛：“一次报三个？这怎么行？”
郭姗姗笑道：“等他吃完让他自己说，我也没听太懂。”
王丽雅感叹道：“别人进党校是休息、交朋友，他倒好，真是来深造的。三个博士，难怪废寝忘食。不简单。”
吃完饭，华明清洗了把脸，来到客厅。
“让你们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王丽雅感慨道，“你们这些人，除了吃食堂，在家没人照顾还真不行。说说吧，怎么报的三个？”
华明清笑了笑，解释道：“纯属运气，也是导师赏识。三位导师主动找我，让我跟读。我也不想放过机会，就报了。当然，报了不等于能拿，关键看论文和答辩。这叫宽进严出。”
靖佩瑶反应很快：“也就是说，不用考试，导师点头就能读？”
“对，导师同意，去教务处登记就行。”
“那是不是这批学员很多人在读？”王丽雅问。
“好像就我一个。”华明清淡淡道。
靖佩瑶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能不能读，导师说了算？但能不能拿学位，得看真本事？”
“正解。”华明清点头，“好了，别谈我了。说说你们今天的情况吧。”
提到正事，王丽雅收敛了笑容，认真说道：“三零三医院的孙琪梦，我了解。这门亲事可以谈，关键看佩瑶的态度。今天我看出来，孙琪梦本人挺积极的。”
华明清点头：“大嫂，麻烦你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王丽雅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介绍道：“孙琪梦，不到三十九岁，军医大学心脑血管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爱人三年前车祸去世，留个女儿，不到十岁。两口子在三零三医院口碑都很好。孙琪梦是农村出来的，品学兼优，根正苗红。原来的爱人也是同学，同乡。只是那场车祸有点蹊跷，至今没查清。我在卫生部门分管职称，孙琪梦明年就能升主任医师。能进三零三医院都经过严格政审，没有复杂的海外关系，非常可靠。”
华明清听完，目光转向靖佩瑶，温和地问：“佩瑶，你感觉怎么样？”
靖佩瑶脸一红，低头不语。
华明清摆摆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里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说什么。”
靖佩瑶咬了咬嘴唇，终于抬头：“我的私事让大家操心了……那就先接触吧。”
“这就对了。”华明清笑道，“你的事解决了，大家一块心病也就去了。姗姗，打电话给雷莉莉，让孙琪梦晚上过来吃饭。我也要考察考察，看看你们的眼光。”
靖佩瑶有些迟疑：“明清，这……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华明清反问，“孙琪梦如果是真心的，雷莉莉一个电话，他应该马上到。这对他也是一次考验。”
王丽雅笑道：“佩瑶，听他的吧。你们这些大人物做事，从来不讲常规套路。”
华明清安排道：“电话我来打给佩国。姗姗，你安排晚饭，大嫂第一次来，菜丰盛点。”
“为了我就没必要了……”王丽雅客气道。
“大嫂说的什么话，应该的。”郭姗姗笑着去了厨房。
华明清回到书房，拨通了靖佩国的电话。
“佩国，雷莉莉带佩瑶去干什么，你知道吧？”
“姐夫，我知道。”靖佩国在电话那头笑。
“佩国，你姐姐好不容易松口，要趁热打铁。我不放心，特意让姗姗叫了王丽雅把关。王丽雅说可以谈。你跟雷莉莉在一起吗？”
“在一起。”
“好，你让雷莉莉通知孙琪梦，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也想见见。你和雷莉莉也一起来。”
“好的姐夫，马上办。”
傍晚，华家灯火通明。
在靖佩国和雷莉莉的陪同下，孙琪梦走进了华家。
孙琪梦身高不到一米八，戴着宽边黑框眼镜，一身藏青色西装，显得有些拘谨。他皮肤白净，透着一股典型的学者气息。
相比之下，华明清一身休闲装，显得随性而从容。
雷莉莉介绍时特意强调：“这是军医大心脑血管博士，副主任医师孙琪梦。这是公安部部长助理，佩国的姐夫，华明清。”
华明清伸出手，笑道：“孙博士，欢迎来家里做客。”
孙琪梦连忙握手，触手有力。他不由得多看了华明清一眼。
眼前的男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一身朝气，但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文人气质，却又隐隐有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谢谢华助理，打扰了。”孙琪梦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路上雷莉莉只说是去靖佩国姐夫家，没提华明清的职务。看到真人，孙琪梦才意识到，这位“姐夫”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绝非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