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亡命徒看着瘫坐在血泊里的棒梗,一时间谁也没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胆大的才慢慢挪过去,脚尖踢了踢棒梗的小腿。
没反应。
又用力踢了一下肩膀。
还是没动。
“死…死了?”
有人小声嘀咕。
那个从背后捅了棒梗一刀的亡命徒,咽了口唾沫,走过去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凑到棒梗鼻子底下。
停了得有十几秒后,他才猛地收回手,然后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
随后,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德爷慢慢走了进来。
他踩过地上的血泊,走到棒梗面前。
棒梗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德爷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手帕,轻轻盖在棒梗脸上,遮住了那双眼睛。
“收拾一下。”
“德哥,这些受伤的……”
老猫扫了一眼地上。
“能自己走的,给点钱...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不能走的,那就处理干净。”
德爷转身走出后,老猫和拐子张赶紧跟上来。
冷风一吹,那股子血腥味淡了些。
“德哥……”
老猫想说什么。
德爷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明天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棒梗跟人抢地盘,火拼死了。”
老猫立刻点头:
“明白。”
“西街他那点儿地盘,三天之内分干净...以后每月该交的‘份儿钱’,一分不能少,按时送到老地方。”
一旁,拐子张犹豫了一下:
“德哥,要是…要是有人不服,或者棒梗手下的刺头想闹事……”
德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服?”
“棒梗都躺在那儿了,谁还敢不服?嫌命长吗?”
拐子张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走吧。”
馆子外,轿车发动,缓缓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德爷靠在后座,缓缓闭上眼睛。
他今年五十八了,在这四九城的地下江湖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四十年。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风光一时,然后横死街头,或者锒铛入狱的...他见得太多,多得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今晚,看着棒梗就那么死在自己面前,看着那张脸被手帕盖住,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小子才三十岁,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
如果当年,自己儿子没倔着要去当兵,没死在那场边境冲突里...现在或许成家、有孩子了……
德爷摇了摇头,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子。
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个大泥潭,不是你踩着别人爬上去,就是别人把你踩下去。
心软?心软的人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明天去找个生面孔,给南锣鼓巷贾家,送三千块钱过去。”
他对司机吩咐道:
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棒梗以前的朋友...听说他走了,大伙儿凑的一点心意。”
司机飞快瞥了德爷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是,德爷。”
车子在夜里平稳行驶。
窗外,四九城一片安宁,仿佛什么血腥和争斗都未曾发生。
德爷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第一次跟人茬架。
也是这么个冬天,他一个人对上三个混混,被打得满脸是血,觉得快要死了。
可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
毕竟活下来,才有今天的一切。
……
腊月二十一下午,冬日暖阳照进四合院。
贾张氏挪了把旧藤椅,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鞋底有一针没一针地扎着,心思明显不在活计上。
她眯着老眼,朝着院门口望了好几次,嘴里嘀嘀咕咕:
“淮茹啊,棒梗这兔崽子,有日子没着家了吧?这都快过年了……”
秦淮茹正在院里洗床单,闻言头也没抬,闷声回了一句:
“他忙。”
“忙?他忙个屁!”
贾张氏没好气地撇撇嘴:
“整天就知道在外头野,钱也不见往家拿一个子儿!”
秦淮茹没接话,更用力地搓着床单。
正洗着,街道办孙主任进入中院,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三人一进院,原本院子里各自忙活的邻居们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挤出难看笑容:
“孙主任,您…您怎么来了?这是……”
孙主任脸色非常难看。
他看着秦淮茹,又看了看旁边藤椅上的贾张氏,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警察上前一步,点名来由:
“请问,您是贾梗的母亲,秦淮茹女士吗?”
“是…是我。”
秦淮茹腿有些发软。
“警察同志,我家棒梗…他…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警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聚众斗殴事件。”
“我们赶到现场时,发现有六人死亡...经过初步辨认,其中一名死者,是您的儿子贾梗。”
秦淮茹猛地晃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什么?您说什么?谁…谁死了?”
“您的儿子,贾梗。”
警察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沉重:
“在昨晚的斗殴中,他不幸身亡...遗体暂时存放在医院太平间,需要您过去确认一下身份。”
死了?斗殴?身亡?
秦淮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肯定弄错了,棒梗他…他不会的…他前两天还好好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踉踉跄跄就要往外走:
“我去看看…我这就去看看…肯定是弄错了……”
话还没说完,秦淮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淮茹!”
“快!快扶住她!”
“送医院!赶紧送医院!”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贾张氏坐在藤椅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这时,许大茂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邻居压低声音:
“棒梗…棒梗出大事了,听说人没了,在外头跟人打架……”
死了?!
许大茂松了口气。
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砰”地落地了。
死得好…死得干净…省得哪天在外面捅出更大的娄子,把一家子都拖进泥潭!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迅速堆起‘悲痛’表情,甚至还踉跄了一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棒梗他还…他还那么年轻,这…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许大茂捶胸顿足,演得情真意切。
……
医院里,秦淮茹昏昏沉沉躺了半天。
偶尔清醒片刻,她就抓住身边的人问:
“棒梗呢?我的棒梗在哪儿?”
得到回答后,便是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哭到力竭,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太平间里。
“您…您确认一下。”
秦淮茹伸出手,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把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是他。”
走出太平间,秦淮茹停下脚步。
“警察同志,我…我能把他带回家吗?”
警察极其为难:
“案子…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这遗体暂时…暂时还不能……”
“我知道了。”
秦淮茹佝偻着,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短短一天,她像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
回到四合院,贾张氏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棒梗呢?我的大孙子呢?你把他带回来没有啊?我要见我孙子!让我见见我孙子啊……”
秦淮茹甩开她的手,径直走进屋里,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
腊月二十四傍晚。
“怎么不开灯?”
许大茂走进来,摸索着拉了下灯绳。
灯泡照亮屋里的陈设,也照亮了依旧坐在床边的秦淮茹。
许大茂这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这个……”
许大茂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刚才回来,我在门缝底下看见的。”
秦淮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
“什么?”
许大茂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钱——全是十元大团结,扎得整整齐齐:
“是钱,估摸着得有三千块。”
“谁送的?”
许大茂摇头,把钱放回信封:
“没留名字,也没留话...就这么塞进来的。”
秦淮茹盯着那个信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谁会送钱?还送这么多钱?
许大茂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或许是…棒梗以前的朋友?”
朋友?棒梗能有什么正经朋友?还一送就是三千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好几年也未必有这么多。
许大茂见她犹豫,往前凑了凑:
“淮茹,不管是谁送的...眼下,这钱咱们得收着。”
“你看,棒梗后事虽说从简,可零零碎碎也花了几百块…咱们家的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下子就见底了。”
“往后日子还得过,你婆婆那边药不能断,咱俩还得吃饭……这三千块钱能顶大用,能帮咱们缓过这口气。”
许大茂语气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一样!”
“棒梗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也堵得慌啊!”
秦淮茹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许大茂脸上。
许大茂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淮茹,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日子还得往前挪。”
话音落下,秦淮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
棒梗死在了腊月的四九城,死在自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的“江湖”里。
仅仅三天后,西街那片原本属于棒梗的地盘,被迅速瓜分完毕。
新接手的人,要么是德爷手下听话的老人,要么是早就向德爷“表过忠心”的新人。
这些人很懂规矩,该交的“份子钱”一分不少。
而关于棒梗的故事,却开始在南城乃至更远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越传越邪乎。
台球厅、录像厅昏暗角落里,总有年轻人压低声音谈论他。
“听说了吗?就前些天没的那个棒梗,一个人单挑十多个!硬是放倒了一大半!”
“最神的是,有人说他用一根牛腿骨,砸趴下七八个人!”
“牛骨战神啊......”
在口耳相传中,事实不断变形、夸张,棒梗被塑造成一个悲情的“江湖英雄”。
但奇妙的是,尽管传说越来越玄乎,但真正敢效仿他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因为明白事理的人都清楚,棒梗用自己这条命,给所有人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
在这片泥潭里,你再横再能打,也打不过背森严的规矩……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冰冷,现实,容不下太多热血和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