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三月末,树上刚冒出点嫩芽。
老辈人传下的规矩,人死后三十五天,要烧“五七纸”——意思是到了这一天,亡魂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死了,该彻底离开阳间上路。
秦淮茹去街角杂货店买了些黄裱纸、金银元宝,本打算趁天擦黑,在胡同口找个背风的地方,悄悄烧了了事。
家里接连出事,她不想再招人眼,更怕惹来闲话。
可贾张氏知道后,死活要跟着去。
“我是他亲奶奶,得去送我大孙子最后一程!”
贾张氏抱着棒梗几件旧衣裳不撒手。
秦淮茹拗不过,拎着装纸钱的篮子,和婆婆在傍晚时分出了门。
找了个墙根处,秦淮茹蹲下把纸钱点着。
火苗一蹿起来,立刻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纸灰和火星子四处乱飞。
贾张氏也不嫌地上脏,颤巍巍跪在火堆前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孙子,拿好钱…到了那头别舍不得花,缺啥少啥了,就给奶奶托梦…奶奶给你烧,都给你烧过去……”
一阵旋风毫无征兆地卷过来,纸钱打着旋儿飞上半空,灰烬劈头盖脸吹了贾张氏一身。
她也不伸手去擦,反而咧开嘴嘿嘿笑了:
“瞧…瞧见没,我孙子收了…他收了……”
旁边,秦淮茹心里一阵阵发毛。
自打棒梗死后,贾张氏就像变了个人...比以前更邪性,更难琢磨了。
以前她骂人撒泼、算计抠门,好歹有个由头——是为了实际的好处、或者撒口恶气。
现在呢?整天神神叨叨的!
有时候半夜里会突然坐起来,对着屋子角落自言自语,好像棒梗就站那里跟她说话似的。
烧完纸,婆媳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妈,这些东西棒梗用不上了,收起来吧。”
回家后,秦淮茹劝道。
贾张氏立刻瞪起眼睛:
“都是你没用!窝囊废!”
“当妈的没管好儿子,让走了歪路...现在人没了,你满意了吧?!”
随后,他开始骂许大茂:
“丧门星!扫把星...自打你进了我们贾家门,我家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我孙子要不是跟着你学,能落得这个下场?都是你克的!”
许大茂现在也学精了,知道跟一个疯老太太根本讲不通道理,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有鬼。
贾张氏一开骂,他就耷拉着眼皮,装听不见...或者干脆脚底抹油,溜出门跟一帮老头下棋,图个耳根清净。
院里的老邻居们,也开始有意无意躲着贾张氏。
以前她虽然难缠、嘴碎,好歹还能说几句囫囵话,吵起架来也有来有回。
现在呢?
逮着谁就跟谁诉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我孙子死得惨啊,年纪轻轻的……”
“那些挨千刀的,不得好死啊……”
说到激动处,贾张氏唾沫星子乱飞,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怪吓人的。
有一回,二大妈在水龙头边洗菜,跟来打水的贾张氏打了个照面,顺嘴客气了一句:
“老嫂子,这两天身子骨还好?”
好家伙,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贾张氏一把拉住二大妈胳膊,也不管人家菜洗没洗完,就开始滔滔不绝——
从棒梗小时候多么机灵可爱,说到下乡吃了多少苦,再说到回城后找不着正经工作,最后老泪纵横:
“我苦命的大孙子啊…还没说上媳妇呢,还没给贾家留个后呢…就这么没了哇……”
硬是拉着二大妈絮叨了半个多钟头。
二大妈站得腿都酸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到家就跟刘海中嘀咕:
“我的老天爷,以后见着这老太太可真得绕道走...她这这是魔怔啦!”
那天晚上,许大茂在外头溜达到挺晚才回来...一推开自家屋门,就闻到一股子线香味。
他皱了皱眉,往里屋一探头——贾张氏跪在地上,面前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
香炉后面,摆着棒梗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咧着嘴,笑得有点傻气。
“您...您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许大茂心里有点发毛。
贾张氏像是没听见,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大孙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奶奶给你烧烧大房子,烧小汽车…都烧给你……”
许大茂听得后背凉飕飕的,赶紧找到秦淮茹:
“她咋又开始啦?!”
秦淮茹用力地擀着面,声音疲惫:
“老太太说要给棒梗供着,早晚一炷香。”
吃饭的时候,贾张氏只扒拉了两口,就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这饭做得齁咸!你想咸死我啊?安的什么心!”
秦淮茹连忙放下碗,低声下气:
“那我…我给您重做点?”
“重做?说得轻巧!”
贾张氏立刻改口:
“浪费粮食!你就是故意的...嫌不中用了,碍你们眼了是吧?”
旁边,许大茂听着实在不像话,忍不住开口反驳:
“您将就点,少说两句行不?”
“轮得到你放屁?!”
贾张氏立刻调转枪口,唾沫星子喷到许大茂脸上:
“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带坏我孙子,他能有今天?!”
“你个扫把星!滚!你给我滚出去!”
许大茂脸黑得像锅底,把碗一推,摔门出去了。
这样鸡飞狗跳、指桑骂槐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在贾家上演一回。
院里邻居们从一开始的同情、劝解,到后来的无奈、躲避。
现在,听见贾家屋里传出哭骂声后,大家都该干嘛干嘛,连个探头张望的都没有——谁都知道贾张氏现在油盐不进,逮谁骂谁,根本没法讲道理。
到了三月中旬,街道上有通知下来,说要给院里统一维修自来水管道。
施工队很快进了院,在中院开挖沟槽。
公用水龙头暂时停用,在管道接通前,大家得到前院一个临时水龙头那儿排队打水。
这天早上,家里水缸见了底,贾张氏拎着个铁皮水桶,慢腾腾挪到前院。
临时水龙头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贾张氏排在了队尾,裹着破棉袄不停地跺脚。
好不容易前面只剩下两三个人,眼看就要轮到她时。就
一个胖老太太提着个空盆,急匆匆走过来,直接插到贾张氏前面,拧开水龙头就要接水。
“嘛呢!没看见后头有人排着吗?”
胖老太太回头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我家里锅坐上等着水呢,着急做饭...就接一盆,快得很。”
“谁家不着急?”
贾张氏火气“噌”地上来了。
“后头人都排着,凭什么你插队啊...你多鸡毛啊?”
“我插队怎么了?这水龙头是你们家安的?就你能用?”
胖老太太也不是善茬。
“公用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你赶紧后边排着去!”
贾张氏伸手就去扒拉她的盆。
“我就插了怎么着?你个老梆子管得着吗?”
胖老太太也来劲了,一把打开贾张氏的手。
两人就在水龙头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不少人都探头看热闹。
三大爷阎埠贵听见动静,扶了扶眼镜,试图劝和:
“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接个水的事儿,邻里邻居的,别伤了和气……”
“阎老西,你少特么在这儿充好人!”
贾张氏正在气头上,连三大爷一块怼上了:
“你们前院就没一个好东西!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
三大爷摇摇头,转身回屋,懒得再管这闲事。
王老太太见贾张氏这么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欺负你了?你自己家倒霉,儿子早死,现在孙子也横死,怪得了别人吗?”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还好意思在这儿撒泼!”
“报应”两个字,狠狠戳在贾张氏心口。
她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活该!”
王老太太也是气昏了头,什么解气说什么:
“儿子养不好,孙子教不好,现在成了绝户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
“老不死的,整天哭丧着脸,跟谁欠你几百吊钱似的...我要是你,早找根绳吊死算了,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绝户…老不死…吊死……
贾张氏这辈子,最怕、最忌讳的就是“绝户”两个字。
当年儿子贾东旭死在车间里时,她守着棒梗这根独苗,天天把“贾家不能绝后”挂在嘴边,当成活着的念想。
现在,贾家香火彻底断了。
“你…你,绝户…老不死……”
贾张氏颤巍巍指着王老太太,浑身剧烈抖动。
“对!你就是绝户!老不死!我说的就是你!”
王老太太叉着腰,还在不依不饶。
贾张氏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铁皮水桶“咣当”掉在地上。
她死死捂住胸口,突然眼白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
“砰!”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王老太太吓傻了,呆呆看着一动不动的贾张氏。
三大爷赶紧跑出来,一看这情况不对劲,脸色大变:
“哎呀!这…这是怎么了?快!快去叫救护车啊!”
邻居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还有气儿吗?”
“不知道啊…脸都紫了!”
“快,掐人中试试!”
“别乱动!等医生来!”
……
秦淮茹买菜回来时,救护车刚在门口停好。
医生蹲在贾张氏身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摇摇头:
“突发性脑溢血,太晚了......”
秦淮茹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瘫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许大茂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看到这场面,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压在他头上、搅得家宅不宁的老太太,终于彻底消失了。
贾张氏的丧事,办得比棒梗还要简单潦草。
街道办象征性出了点丧葬补助,许大茂捏着鼻子添了一点,买了个最便宜的骨灰盒......
出殡那天,院里只去了寥寥几个人。
三位大爷代表院里老邻居,去送了“最后一程”。
二大妈私下里跟三大妈嘀咕:
“去了说什么?说她死得好?还是说可惜了...怎么说都不合适,干脆不去了,省得尴尬。”
“也是!”
三大妈叹气:
“唉,争强好胜一辈子,骂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呢?男人死得早,儿子死在岗位上,孙子横死街头,她自己也这么个走法。”
“所以说啊,人这一辈子,还是得积点德。”
贾张氏死后,许大茂倒显得“忙活”起来。
他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东摸西找。
最后,在贾张氏的枕头芯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八百多块钱钞票。
“你干什么?”
秦淮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许大茂吓得一激灵,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没...没什么,这些旧东西该扔扔,该留留。”
秦淮茹看着他,看了很久:
“妈走了,你心里挺高兴的吧?”
“你胡说什么呢!”
许大茂立刻板起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是…就是觉得,她这也算是解脱了。”
秦淮茹没再说话,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贾张氏下葬后的第三天,院里开了个简单的会。
易中海借着贾张氏猝死这件事,给全院邻居提个醒: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是老街坊,以后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吵就骂,伤了和气不说,气出个好歹来,谁都担待不起。”
三大爷接话:
“老易说得在理。贾家嫂子这事儿…唉,也是她自己脾气太暴,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个王老太太那边,街道也严肃批评教育了,让她家赔两百块钱给淮茹,算是…算是一点补偿。”
“这事儿,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贾张氏的死,在南锣鼓巷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甚至不如棒梗的死让人唏嘘。
老邻居们茶余饭后说起来,多是感慨几句“没想到”、“可惜了”,或者摇摇头叹口气。
秦淮茹收拾了好几天遗物——
那些不知从哪儿求来的鬼画符,那些脏兮兮的佛像牌位...她全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收拾利索后,屋子里显得空荡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院里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个靠着撒泼耍横、胡搅蛮缠,几乎成为旧时代顽固象征的贾张氏...就这么以一种极其突兀、荒诞的方式,彻底退场了。
她死得憋屈,死得难堪...连个真心实意为她落泪、为她惋惜的人都没有。
可细细想来,这又能怪谁呢?
她这一辈子种的因,终于结出了苦涩至极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