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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黑河谷,安静得令人心悸。

不是那种万物沉睡的祥和宁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厚重铅块的死寂。风停了,虫鸣绝迹,连平日里昼夜不息的河水奔流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只剩下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第二道防线后方的指挥高地,篝火被严格管制,只有零星几处被深埋在掩体后的光源,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工事和人群的轮廓。大部分士兵奉命休息,裹着能找到的任何御寒之物,蜷缩在战壕、掩体或者干脆是冰冷的地面上。没人能真正睡着,但强制闭目养神是命令,为了积蓄哪怕一丝力气,应对明天的血色黎明。

单鹏靠坐在高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身上裹着秦武派人送来的加厚毯子,却依然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那寒意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精神力透支后残留的、仿佛灵魂被掏空般的虚无感,以及脖颈伤口传来的、细密而持久的刺痛。

他的情况比几小时前稍好一些——至少还能保持清醒,能进行简单的思考。这要归功于沈小芸不顾自身消耗,再次为他调配并注射了高浓度的神经修复剂和能量补充剂。那药剂的滋味难以形容,像是把冰碴子和烧红的铁水一起灌进血管,带来短暂提振的同时,也加剧了内里的灼烧与空虚。

但他别无选择。

单琳依偎在他身边,头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她的银辉如同最细腻的薄纱,极其缓慢地在两人之间流转,不是在治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柔弱的疲惫下,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沉静。

沈小芸在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掩体里,争分夺秒地休息。她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精力,以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最坏情况。那支由陈大锤带领的十五人特别小队,已经在凌晨三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防线,隐入北方沉沉的夜色之中。单鹏在队伍出发前,强忍着精神剧痛,为他们指明了两个模糊的、可能存在龙战力量“次级节点”的方向。剩下的,就只能看那些敢死队员的运气、能力和决断了。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

单鹏睡不着。他也不敢睡。每一次闭上眼睛,那片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脉动的庞大精神领域,那双自王座上睁开的、冰冷非人的“眼睛”,还有那句“窥视神明,需付出代价”的低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只能睁着眼,望着北方。

越过黑暗的河谷,越过起伏的山峦轮廓线,在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夜幕深处,隐约可见连成一片的、如同地狱篝火般的微弱光芒。那不是营火的光亮,而是某种更冰冷、更有序的能源设备发出的光,密密麻麻,铺满了目力所及的地平线,无声地宣告着一支规模恐怖的军队正在那里蛰伏、蓄势。

山雨欲来。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更像是一座钢铁浇筑的、望不到顶的巨山,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这片脆弱的河谷倾倒下来。而他们,就是山脚下那群试图用血肉之躯和简陋木棍去阻止崩塌的蝼蚁。

荒诞,绝望,却又不得不为。

“哥。”单琳轻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单鹏低下头,看着妹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在想……爸和妈。”

单琳微微一愣,随即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靠他更近:“他们如果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一定很担心。”

“也会很骄傲。”单鹏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小琳,你长大了。”

单琳鼻子一酸,却没让眼泪流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哥,你也变了。以前你总想着躲开麻烦,保护我就好。现在……你肩上扛着好多人。”

“是被逼的。”单鹏苦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在研究所,我们选了另一条路……”

“没有如果。”单琳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选了就是选了。而且,我觉得我们没选错。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念想?”单鹏想起了傍晚时分他们讨论的那个词。

“嗯。”单琳看向下方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蜷缩休息的身影,“哥,你说……他们的‘念想’是什么?”

单鹏沉默了片刻,他的“本能之眼”无法像往常那样大范围展开,只能依靠残存的感知和猜测。

“也许,是等着他回去的妻子和孩子。”他缓缓说道,“也许是惦记家里地窖藏着的那点过冬粮。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隔壁山头上那个总是对他笑的姑娘。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让身后那片土地被染成暗紫色。”

他顿了顿:“都是一些很小、很普通的东西。但为了这些东西,他们愿意拿起武器,站在这里,面对那些怪物。”

单琳若有所思:“那我们的‘念想’呢,哥?”

单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北方那片冰冷的营火,又回头望了望磐石庇护所所在的方向——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念想……”他轻声说,“最开始,只是想带着你活下去,找到爸妈。后来,想弄明白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想找到恢复秩序的办法。现在……”

他握紧了妹妹的手:“现在,我想保护你,保护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还在努力活着的人,保护那些普通人心里那点‘小小的念想’。我不想让龙战那种冰冷的东西,把所有人的‘念想’都变成一模一样、毫无生气的‘归一’。”

单琳把头靠回他肩上,银辉不自觉地明亮了一丝:“我也是。哥,我的‘念想’很小,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平平安安的。但我知道,如果让龙战赢了,这个小小的‘念想’也保不住。所以……我的‘念想’变大了。我想保护大家的‘念想’,这样,我们自己的‘念想’才能安全。”

兄妹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望着北方,任由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恐惧、决心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情绪,在沉默中流淌、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和压低的交谈声。

秦武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沿着陡峭的小路来到高地上。他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如同上好弦的弩箭般的紧绷感。

“都准备好了?”单鹏问。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秦武在两人旁边坐下,摘下头盔,抹了把脸,“工事加固到了极限,弹药和物资分配到了每个作战单位,伤员已经尽可能后送,预备队的位置也定好了。剩下的……就看天意,还有我们自己了。”

他看向单鹏和单琳:“你们呢?那个‘念想锚点’的领域,有把握吗?”

单鹏和单琳对视一眼。

“没有完全的把握。”单鹏实话实说,“理论推演过,沈医生也帮忙完善了能量流转的模型。但实际效果如何,能维持多久,会不会有意外……都得上了战场才知道。”

秦武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谁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刚才我巡视了一遍防线。”秦武的声音低沉,“士兵们的状态……比预想的要好。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认命后的狠劲。很多人都在偷偷写遗书,或者交换着家里人的信息,托付后事。但没人说要跑,也没人公开说丧气话。”

他顿了顿,看向单鹏:“你之前让我派人传达的那些话……‘为你们锅里的热饭而战,为你们屋檐下的灯光而战,为你们想见的人而战’……好像起了点作用。我看到几个班长在跟手下的人低声重复这些话。”

单鹏有些意外。那只是他和单琳讨论时随口感慨的话,没想到秦武会真的让人传达下去。

“有时候,最朴素的话,反而最能打到人心里。”秦武看着远方,“这些兵,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你跟他说为了联盟,为了人类未来,他可能懵懵懂懂。但你跟他说,打输了,你藏在床底下的那坛老酒就归别人了,你媳妇孩子可能就没了……他一下就懂了,眼睛就红了。”

单琳低声道:“这就是‘念想’的力量吧。”

“对。”秦武肯定道,“所以,明天你们的领域,如果真的能把大家的这股‘念想’聚起来,转化成力量……那或许,我们真的有那么一点机会。”

机会。多么渺茫的一个词。

三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夜色,在无声中一分一秒地褪去。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错觉的灰白色。

快黎明了。

秦武站起身,重新戴上头盔:“我得回指挥部了,最后确认一遍所有环节。你们再休息一会儿,天亮前,我会让人送你们到预定位置。”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单鹏和单琳,眼神复杂:“保重。无论如何……活下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渐浓的晨雾之中。

单鹏和单琳依旧靠坐在岩石后,望着东方那丝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

黑暗在退却,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的战争阴影。

单琳身上的银辉,忽然自主地、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单鹏敏锐地感觉到了,那波动中,除了熟悉的温暖与守护,还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和……决然。

“小琳?”他轻声问。

单琳自己也感觉到了,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自然流淌出的银色光芒。那光芒依旧温暖,但在核心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凝练的、近乎实质的银色光点,像一颗小小的、坚硬无比的钻石。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单琳自己也有些困惑,“还是想保护大家,但感觉……更坚定了,好像……有了锋刃。”

单鹏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单琳在经历了连番生死考验、见证了无数牺牲、并真正明确了自己战斗的意义后,银辉之力产生的自然成长或蜕变?就像他昨天在极限状态下,本能之眼中爆发出那缕炽烈的金色光芒一样。

这种源自内心意志和信念的力量进化,往往比单纯的训练更扎实,也更契合自身。

“这是好事。”单鹏握紧妹妹的手,“记住这种感觉。明天,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温柔的守护,也需要斩断黑暗的锋刃。”

单琳重重点头,将那股新生的“决然”之意,小心地收敛、温养在银辉的核心。

天色,越来越亮了。

河谷中的雾气开始升腾,缭绕在山崖和工事之间,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但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连营的冰冷光芒并未因黎明而减弱,反而在渐亮的天光衬托下,显露出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轮廓。

士兵们被低声唤醒,开始最后的战前准备。检查武器,整理装备,吞咽着硬邦邦的干粮,将水壶灌满。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皮具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悲壮的、近乎凝固的肃杀气氛,笼罩了整个黑河谷防线。

单鹏和单琳也被沈小芸找到,三人一起前往预设的领域展开位置——位于第二道防线中段后方的一个经过加固的半地下掩体。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覆盖前方大半主阵地,又有一定的防护。

沈小芸的状态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她将最后两支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强效精神刺激剂交给单鹏,并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

“陈大锤那边……有消息吗?”单鹏问。

沈小芸摇头:“没有。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总攻开始前后,伺机行动。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掩体外,最后一点夜色被天光驱散。

灰白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就压在黑河谷两侧的山巅。没有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单鹏、单琳、沈小芸,三人呈三角方位站定。单琳在中心,单鹏和沈小芸分立两侧稍前。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开始共鸣预热。”单鹏低声道。

单琳闭上眼,银辉开始从她身上流淌而出,不急不缓,如同初升的朝阳。单鹏也闭上眼,将残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细丝,融入那片温暖的银色光芒中。沈小芸双手虚抬,翠绿色的治愈能量如同最细腻的网,轻柔地覆盖在银辉与单鹏精神力的交汇之处,调和、稳定。

没有试图展开领域,只是先让三股力量熟悉彼此,找到那种和谐共鸣的节奏,为即将到来的爆发做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那个注定的时刻。

终于——

“呜————!”

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咆哮,骤然从北方那连绵的营地方向传来!那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滚过河谷,撞在山崖上,激起隆隆回响,也重重地砸在每一个联盟战士的心头!

来了!

龙战的大军,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现在,雨,终于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