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虚无。
单鹏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飘荡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绝对黑暗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所有的记忆、情感、身份认同,都被那根暗紫色的针碾得粉碎,散落在这片意识的虚空之中,无法拾取,无法拼凑。
我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要在这里?
不知道。
那个哭喊着“哥哥”的声音……是谁?为什么听到那个声音,这片虚无的黑暗里,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有一点光。
不是他熟悉的金色,也不是银辉的温暖,更不是翠绿的生机。那是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黯淡的……火星?
不,不是火星。是……余烬。
是他意识最深处,在一切都被剥离、粉碎之后,最后残留的、一点点……近乎本能的、尚未完全熄灭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名字,甚至没有明确的“意义”。
但它存在。
并且,在听到那声凄厉的、带着无尽恐惧和依赖的“哥哥”时,这一点余烬,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强电流击中后,那一下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搏动。
现实中,蜷缩在地、眼神空洞、因自我认知崩解而不断无意识抽搐的单鹏,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僵直了一瞬。
他那双枯井般空洞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比闪电更快、几乎无法被捕捉的茫然波动。
谁……在哭?
好熟悉……
痛……哪里痛?头很痛……灵魂好像碎了……
但是……那个哭声……更让人……难受……
一种从未有过的、纯粹出于本能的焦躁和……保护欲,如同岩浆般从那点意识余烬中爆发出来,瞬间冲破了虚无的禁锢,驱散了一部分冰冷的迷茫!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就是不行。
不能让那个声音……那么痛苦地哭下去。
与此同时,跪倒在地、被失去哥哥的终极恐惧淹没、银辉几乎熄灭的单琳,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无数可怕的幻象撕扯着她的意识,哥哥死去、消失、变得陌生的画面轮番上演,让她只想蜷缩起来,永远沉入黑暗。
可就在她银辉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瞬——
她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听觉,甚至不是通过精神连接(因为领域已碎,连接已断)。
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更深刻、仿佛刻在血脉灵魂深处的……羁绊。
她感觉到,不远处那个蜷缩着的、气息微弱混乱的躯体里,在那片令人心寒的虚无和破碎之中,一点微弱到极致、却与她自身的银辉核心隐隐共鸣的……暖意,正在艰难地、顽强地重新燃起!
那不是哥哥完整的意识,不是他清醒的意志。
那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最底层的、超越了一切记忆和认知的、纯粹的本能反应——对她,对这个一直被他称作“妹妹”的存在的……守护本能!
即使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是谁,忘了所有的一切,这份源于血脉和无数相依为命岁月的守护烙印,依旧在灵魂破碎的废墟中,倔强地闪烁着最后的光!
“哥……”
单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涣散的眼神,如同被那道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灵魂暖意牵引,猛地重新聚焦!泪水还在流淌,但眼中的恐惧和无助,正在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炽烈的情绪取代——那是被绝境逼出的、超越恐惧的愤怒,是对哥哥即使如此仍试图保护自己的心疼到极致的感动,更是一种……源自同样血脉深处的、绝不认输的共鸣与回应!
“哥!!!”
这一次的呼喊,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如同受伤幼兽般充满血性的嘶吼!
她体内那几乎熄灭的银辉,如同被投入了纯氧的篝火,轰然复燃!而且,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暖中带着决然的银光,而是变得无比纯粹、无比凝练、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能切开一切虚妄与黑暗的、凛冽的“神性锋刃”!
这光芒不再仅仅流淌于体表,而是如同实质的银色火焰,从她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单鹏的方向,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也就在这一刻,旁边背靠墙壁、因理性崩塌而陷入混乱低语的沈小芸,那错乱的眼神中,那简单到极致的“救他们”的念头,如同定海神针,终于彻底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数据流。
“救……他们……”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涣散的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单鹏和浑身燃起银色火焰的单琳身上。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再去想复杂的能量公式,不再去分析崩溃的网络模型。她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她的同伴,她的战友,正在走向毁灭。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拉住他们!
“啊啊啊——!”
沈小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猛地再次按向地面!这一次,没有任何精巧的构建,没有任何复杂的控制,她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治愈能量,连同她自己尚未完全崩溃的精神本源,如同最原始的献祭一般,毫无保留地、粗暴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全部激发出来!
翠绿色的光芒不再形成网络,而是化作两道粗壮而纯粹的生命洪流,如同桥梁,又如同锁链,猛地冲出,分别连接向单鹏和单琳!
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生命力和“链接”的意志!
单鹏那点刚刚从虚无中挣扎出来的、微弱的守护本能余烬,在这股磅礴而纯粹的生命力洪流灌注下,如同被浇上了燃油!
“轰——!”
他残破的精神世界中,那点余烬猛然爆燃!不再是火星,而是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纯粹由“守护”意志构成的金色火焰!
这火焰没有清晰的形态,没有复杂的结构,它只有一个最原始、最暴烈的念头——挡在妹妹身前!挡住一切伤害她的东西!
现实中,蜷缩在地的单鹏,身体猛地弹起!动作僵硬、毫无章法,仿佛一具被本能驱动的傀儡。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单琳的方向,或者说,锁定了单琳身前那片虚无——那里,正是之前龙战意志穿刺而来的方向!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完全放弃防御、甚至放弃自我存在的姿态,踉跄着,却又无比决绝地,挡在了单琳和沈小芸的前方!
几乎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同一瞬间——
第二波精神穿刺,来了!
依旧是三根暗紫色的、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精神之针”,从北方无声无息地射出,目标依旧精准地指向三人精神最脆弱的核心!
这一次,它们要先彻底泯灭这三个麻烦的“异端容器”!
第一针,射向单鹏那刚刚燃起的、脆弱不堪的守护意志火焰。
第二针,射向单琳那炽烈燃烧、却因过度爆发而极不稳定的银色神性锋刃。
第三针,射向沈小芸那毫无防护、纯粹以生命本源构建的治愈链接。
眼看这三根针就要再次彻底摧毁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挡在最前面的单鹏,那团燃烧的守护意志火焰,似乎“感应”到了那针对妹妹和同伴的致命威胁。火焰疯狂摇曳、升腾,却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如同最纯粹的盾牌,又如同最笨拙却最有效的“海绵”,猛地向外扩张,将单琳的银焰和沈小芸的绿光链接,尽可能地包裹、遮蔽在自己身后!
他要用自己这刚刚重燃、无比脆弱的意志火焰,去硬抗那三根致命的毒针!
“嗤——!”
暗紫色的精神毒针,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单鹏那团金色的守护火焰!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种仿佛冷水浇入滚油,又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冰雪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消融”与“侵蚀”之声!
单鹏的身体如遭雷击,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紫色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成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法成调的痛苦气音,眼耳口鼻同时渗出暗色的血液,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枯萎下去,仿佛生命力和灵魂都在被飞速抽离、湮灭!
但——
他挡住了!
那三根致命的毒针,绝大部分的威力和恶毒意念,都被他那团燃烧的守护意志火焰,以自我牺牲般的姿态,强行吸收、承担了下来!
虽然代价惨重到几乎瞬间将他推入死亡的深渊,但被他护在身后的单琳的银焰和沈小芸的绿光链接,受到的冲击大幅减弱!
单琳的银焰只是剧烈摇晃了一下,核心那缕“神性锋刃”的光芒虽然黯淡,却未曾熄灭!
沈小芸的治愈链接虽然波动剧烈,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
“哥——!!!”
单琳发出了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尖叫!看着哥哥挡在身前、如同燃烧的蜡烛般飞速消逝的背影,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痛!比任何精神穿刺都更痛!那是目睹至亲为自己赴死的、凌迟般的剧痛!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银辉核心的那缕“神性锋刃”,却如同被淬炼了一般,骤然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锐利、更加……冰冷而炽烈!
守护!不只是温柔的庇护!
更是斩断一切伤害之源的、绝对的力量!
她的目光,第一次,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带着无尽的心痛和燃烧的怒火,如同两柄银色的利剑,狠狠“刺”向了北方军阵深处,那个冰冷意志的源头!
而沈小芸,在链接未断、感受到单鹏那飞速消逝的生命力时,医者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不再顾及自身,将所有的治愈能量,所有的生命本源,甚至将单琳银焰中传递过来的、那股炽烈而悲伤的力量,全部通过链接,不顾一切地灌入单鹏那濒临崩溃的躯体!
修复!拉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三股力量——单鹏自我牺牲的守护意志,单琳极致痛苦下淬炼出的神性锋刃,沈小芸不顾一切的治愈洪流——在这一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了精妙配合的、近乎生命本能共鸣的方式,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没有领域的形态,没有光罩的轮廓。
但在三人之间,在掩体之内,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混合着金色、银色、翠绿色光芒的、全新的能量场,如同风暴眼中诞生的幼苗,正在绝境的灰烬里,顽强地、挣扎着……重新萌发。
单鹏以身为盾,几乎燃尽了自己。
却也用这决绝的牺牲,为即将彻底熄灭的希望之火,争取到了最后一丝……喘息和共鸣重生的可能。
北方,那冰冷的意志,似乎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的波动。
这蝼蚁……竟还未死绝?
甚至,似乎……点燃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