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名如其形。
一道陡峭的山脊从主山脉延伸出来,在山腰处突然向外凸起,形成一个如同鹰隼尖喙般的险峻岩台。岩台下方是倾斜近七十度的碎石坡,一直延伸到黑河谷主战场侧翼的平缓地带。岩台上方及后方,则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原始针叶林,终年云雾缭绕,地势复杂,人迹罕至。
这里,是秦武为雷猛和他的两千精锐挑选的伏击地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河谷战场的很大一片区域,尤其是敌军主力的侧后方。密林和陡坡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天然屏障,崎岖的地形也限制了重型机械的展开,但对于擅长山地作战、轻装简从的突击队来说,却是如鱼得水。
从昨夜潜伏至今,雷猛感觉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拉紧后又涂满了松脂的弓弦,绷得发硬,又灼热难耐。他趴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岩后面,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如同狩猎猛虎般死死盯着下方战场的眼睛。
他看到了基因战士黑色浪潮的第一波冲击,看到了淡金色“宁静战域”的升起、摇曳、震荡,也看到了它在龙战那恶毒的精神穿刺下轰然破碎,更看到了主阵地上随之爆发的、如同雪崩般的溃败和屠杀。
每一幕,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下的岩石都被他无意识散发的土石异能震得簌簌掉落细小的碎屑。左肩那道被能量射线擦伤、本该静养的伤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力量的积蓄,再次崩裂开来,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料,带来阵阵刺痛,却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暴躁。
“头儿……”趴在他旁边的一个精瘦汉子,代号“山猫”,是雷猛手下最得力的侦察兵和神射手,此刻也忍不住低声催促,“还不动手?下面……快撑不住了!”
雷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但他死死压住了立刻冲下去的冲动。
秦武给他的命令,不是去当救火队,而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要等敌人主力完全被正面战场吸引,阵型拉长,注意力集中,后勤和指挥节点暴露的时候!
现在,正面防线濒临崩溃,“宁静战域”破碎,看起来似乎是最危急、最需要支援的时刻。但雷猛那看似粗犷的外表下,却有着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他看到了,在“宁静战域”破碎、主阵地大乱的同时,北方军阵的推进速度反而有了一瞬间的……放缓?不是停止,而是那种猛扑的猎物发现目标突然失去抵抗力、反而产生一丝迟疑和谨慎的本能反应。
更重要的是,龙战那冰冷意志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主阵地后方那个掩体吸引了过去。那种集中、凝聚、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即使隔着这么远,雷猛都能隐约感觉到,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单鹏他们……还在扛?以那种状态?
雷猛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单鹏那小子和他妹妹,还有沈医生,绝不是轻易认输的孬种。只要他们还没死透,就一定还在想办法,哪怕是用牙齿咬,也会啃下敌人一块肉来。
而敌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就是他这支隐藏在暗处的毒牙,最佳的出击时机!
“再等等……”雷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等那些铁王八(指敌军的重型战车和自行火炮)再往前挪一点,等他们的步兵阵型为了抢攻彻底松散开……山猫,给我盯死了他们后排那些冒着蓝光、天线最多的大车!还有,看看有没有哪个穿得花里胡哨、被围在中间的杂碎,那可能是管事的!”
“明白!”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将眼睛贴在高倍瞄准镜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下方都有联盟士兵在死去,防线在后退。雷猛手下的突击队员们,一个个眼睛通红,呼吸粗重,如同即将出闸的猛虎,却都强行压抑着,等待着头领那一声令下。
终于!
当主阵地的溃败似乎已成定局,基因战士彻底淹没了前沿,开始向第二道防线纵深渗透,而北方军阵的步兵主力也大部分涌入了河谷,阵型因为争功和地形变得有些脱节时——
雷猛看到了他等待的时机!
敌军后排,那些移动缓慢但威力巨大的自行火炮和重型能量战车,为了获得更好的射击角度,正在缓缓前移,逐渐脱离了后方更严密的步兵保护,暴露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而其中几辆明显有更多天线和能量波动、被数辆装甲车环绕的车辆,更是停留在了距离鹰嘴岩下方不足一千五百米的一个相对开阔的洼地边缘!
那里,很可能是一个前线的临时指挥节点或者重要的能量支援点!
就是现在!
雷猛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拔地而起的铁塔!他一把扯掉身上用于伪装的枯枝败叶,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镶嵌着粗糙护甲片的作战服。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迸裂,鲜血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兄弟们!”雷猛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山林间滚滚传开,压过了下方遥远的厮杀声,“看够了吗?!”
“看够了!!!”两千名憋足了劲、眼睛喷火的精锐战士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的气息,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几只飞鸟。
“下面那群黑皮畜生,还有那些铁疙瘩,把咱们的兄弟当麦子割!”雷猛的眼睛赤红,指着下方,“单鹏队长,秦指挥,还有无数袍泽,正在用命给咱们创造机会!现在,轮到咱们了!”
他拔出斜插在背后、门板般宽厚的合金重剑,剑身厚重无锋,却闪烁着土黄色的异能光芒。
“老子没那么多废话!就一句——”
雷猛将重剑高高举起,土黄色的光芒骤然爆发,覆盖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即将冲锋的岩石巨人!
“跟着老子!杀下去!砸烂他们的乌龟壳!砍了他们的指挥狗头!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
“杀——!!!”
两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如同山洪暴发前的轰鸣!
下一秒,雷猛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走那条相对平缓但绕远的山路,而是直接从鹰嘴岩那陡峭的近七十度碎石坡上,一跃而下!
“轰!”
土石异能覆盖全身,让他的身体沉重如同陨石,每一步踏下,都在陡坡上踩出深深的凹坑,碎石崩飞,烟尘弥漫!他如同一个人形雪崩,以恐怖的速度和气势,径直冲向下方的敌军侧后!
“跟上队长!”
“冲啊!”
突击队员们发出狂野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随雷猛之后,从各个预设的冲击点冲出密林,顺着陡坡,如同无数把尖刀,狠狠刺向敌军暴露出来的、相对脆弱的侧后腹部!
他们的出现,完全出乎北方军阵的意料!
谁能想到,在正面防线即将崩溃、联盟士气跌入谷底的时刻,侧翼如此险峻的山林中,竟然还埋伏着这样一支养精蓄锐、战意沸腾的生力军?而且一出现,就是如此不计代价、直奔要害的亡命冲锋!
等下方敌军发现不对,仓促调转枪口、组织防御时,雷猛已经如同重型战车般,率先冲到了坡底,狠狠撞进了敌军外围一支负责警戒侧翼的、由数百名普通城垒士兵组成的方阵之中!
“挡我者死!!!”
雷猛怒吼,手中无锋重剑带着恐怖的动能和土黄色的崩裂之力,横扫而出!
“砰!咔嚓!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肉体被巨力砸烂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四五名试图结阵抵挡的城垒士兵连人带盾被拍得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金属向四周飞溅!雷猛如同虎入羊群,重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硬生生在严整的方阵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紧随其后的突击队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顺着缺口疯狂涌入!他们装备精良,都是各部队抽调的悍勇之辈,憋了许久的怒火和杀意在此刻彻底释放!刀光剑影,怒吼惨嚎,这支侧翼警戒部队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打懵、冲散!
“敌袭!侧后方敌袭!是南方蛮子的精锐!”
“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指挥车!”
“基因战士!调一队基因战士过来!”
混乱的呼喊在敌军后阵响起。几辆附近的装甲车慌忙调转炮口和机枪,试图用火力覆盖这支突然出现的突击队。
但雷猛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那个停在洼地边缘、被装甲车环绕的指挥节点!
“山猫!给老子把那几辆挡路的铁乌龟眼睛打瞎!”雷猛一边挥舞重剑开路,一边怒吼。
“收到!”
高处,早已寻找好最佳狙击位置的山猫冷静地扣动了扳机。他手中的不是普通步枪,而是从旧世界遗存中修复改造的、配备穿甲弹的重型狙击枪!
“砰!”“砰!”“砰!”
几声沉闷而独特的枪响过后,那几辆试图拦截的装甲车观测窗和车灯位置,几乎同时爆开火花!虽未能击穿厚重装甲,却成功干扰了车组的视线和射击!
“好样的!”雷猛趁机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土石异能让他脚下的大地如同波浪般涌动,推动着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迅猛,避开零星的射击,直扑那几辆指挥车!
“拦住那个大块头!”指挥车附近,终于有反应过来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喊道。一队大约五十人的、装备明显更精良的城垒精锐卫队,在一个觉醒者军官的带领下,迎了上来。同时,远处也响起了基因战士那特有的、非人的咆哮,显然正在被调派过来。
但雷猛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管不顾!
“给老子——滚开!!!”
面对结阵刺来的长矛和觉醒者军官劈来的火焰刀光,雷猛不闪不避,将重剑横在身前,土黄色的光芒凝聚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失控的攻城锤,狠狠撞了上去!
“轰——!!!”
剧烈的碰撞声中,长矛折断,火焰刀光溃散,那名觉醒者军官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而雷猛只是身形晃了晃,速度稍减,便再次前冲,重剑一挥,将两名躲闪不及的精锐卫队士兵拦腰斩断!
鲜血泼洒了他满头满脸,更添狰狞!
“指挥车!炸了它们!”雷猛已经冲到了距离指挥车不足百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辆车上那些闪烁的仪器灯光和里面人影慌张的动作。
几名突击队中身手最敏捷、背着炸药包的爆破手,如同鬼魅般从雷猛打开的缺口两侧窜出,利用地形和混乱的掩护,飞速接近目标车辆!
“保护指挥车!”
“开枪!打死他们!”
指挥车周围的守卫疯狂开火,子弹和能量射线交织成网。一名爆破手在冲锋途中被击中大腿,踉跄倒地,却咬着牙将炸药包奋力扔向最近的一辆装甲车,轰隆一声巨响,那辆装甲车被炸得侧翻起火!
另一名爆破手则凭借灵活的身法,险之又险地躲过弹雨,扑到一辆疑似主指挥车的侧面,将高爆炸药狠狠贴在车体底盘下,拉响了引信!
“撤!”
爆破手翻滚着逃离。
“轰隆——!!!!”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爆炸冲天而起!那辆指挥车连同周围两辆护卫的装甲车,直接被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吞没!碎裂的金属零件和人体残骸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抛洒!
成功了!
“干得漂亮!”雷猛狂吼,士气大振!
而这一连串发生在侧后方的猛烈突袭和指挥车被炸,显然对正面的敌军产生了影响。攻入主阵地的基因战士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短暂的迟滞和混乱,部分甚至开始回头,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正面濒临崩溃的联盟防线,压力为之一轻!
但也就在雷猛他们刚刚取得战果,还没来得及扩大战果或撤离时——
“吼——!!!”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两队数量超过三百、浑身散发着更加狂暴气息的基因战士,在一名体型格外高大、体表覆盖着不规则骨甲的基因战士头目带领下,如同两把黑色的钳子,从左右两个方向,朝着雷猛这支已经深入敌后、阵型有些脱节的突击队,狠狠夹击而来!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雷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汹涌而来的、更加强大的黑色浪潮,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更加炽烈的战意和疯狂。
“来得好!兄弟们,随老子——杀个痛快!!!”
他倒拖着重剑,如同远古的蛮神,主动迎向了那名骨甲基因战士头目!
侧翼的逆袭,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龙战大军的腰眼。
虽然自身也瞬间陷入了重围和苦战。
但至少,正面那即将彻底崩塌的堤坝,因为这一刀,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和重整的机会。
而主阵地后方掩体内,那微弱却重新萌发的三色能量场,似乎也感应到了侧翼爆发的战意和混乱,微微波动了一下,光芒似乎……凝实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