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鲁宁同志,你知道严巡为什么不直接跟你争论吗?你知道陈青为什么不公开反驳你吗?”
张鲁宁看着他。
包丁君转过身。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信滕尚那一套,不是故意包庇。因为你是真觉得金融创新重要,不是想捞好处。因为他们不想把你推到对立面,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谁对谁错’的意气之争。”
“他们选择等。等证据说话。等你醒悟。”
他看着张鲁宁。
“现在,你醒悟了。但滕尚的问题,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他牵扯到的,是金融系统的安全,是无数投资者的利益,是省委、省政府的威信。”
张鲁宁低下头。
包丁君走回座位,坐下。
“鲁宁同志,你的检讨,组织会认真研究。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做。”
张鲁宁抬起头。
包丁君说:“你那个‘暂缓公布’的批示,要撤销。调查组的结论,要尽快向社会公布。怎么公布,公布到什么程度,你牵头,和郑东来一起拿个方案。”
张鲁宁说:“包书记,我这就办。”
包丁君点点头。
“好。那这个议题,就这样。下一项。”
会议结束后,张鲁宁没有马上离开。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人陆续走出去。
严巡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鲁宁同志,刚才那番话,不容易。”
张鲁宁抬起头,看着他。
“严巡,我想问你一件事。”
严巡说:“你说。”
张鲁宁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百鸟金融的?”
严巡沉默了一秒。
“从陈青第一次拿着材料来找我的时候。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几张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一份专家意见书。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住了。”
张鲁宁问:“什么话?”
严巡说:“他说,‘严省长,我不是反对创新。我是觉得,有些创新,是在拿老百姓的钱赌博。’”
他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搞了这么多年金融,应该比我更清楚——金融这东西,赌不起。”
张鲁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严巡的肩膀。
“严巡,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陈青。”
他转身走了。
严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天下午,省政府官网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通告:
“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百鸟金融调查组的最终结论,将于近期向社会公布。特此通告。”
通告只有几十个字,但分量,重逾千斤。
陈青看到这条通告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真相,终于要来了。
但他也知道,真相来了,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谁来给他们恢复名誉?
那些买了百鸟金融AbS产品的投资者,谁来给他们赔偿?
那些因为信任滕尚而投钱的人,谁来给他们交代?
还有很多事要做。
省领导选择公开,既是对前段时间舆论的回应,也是正面回应群众的呼声。
但正如他所担心的,这个公告如何写才能最大程度安抚民心、保障投资者的权益并将资金损失最小化,是个难题。
这不是他的专长,甚至就连提出意见的方案恐怕也难以执行。
毕竟,张鲁宁有一句话说得很正确: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只需要有一个前提:在保障投资权益的同时,也要将收益的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省政府的安抚通告发布后的第二天,陈青被叫到了省政府会议室。
不是小范围的谈话,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场合——由包丁君亲自主持、省长郑立、张鲁宁和严巡共同参加的小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除了几位省领导,还有省金融办副主任郑东来、省发改委主任沈振海,以及几位陈青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是省政府的参事和特邀的金融行业的专家。
甚至还出现了之前从未出现的省国资委的代表,这其中就有马慎儿的二哥——马骏。
陈青被安排坐在会议桌的末席,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材料,封面印着“内部讨论·请勿外传”八个字。
包丁君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百鸟金融的事,怎么收场。”
“虽然目前没有完整的法规和框架,但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金融行业的风险不能在失控之后来解决。社会稳定、经营规范都是重中之重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张鲁宁脸上停了一秒。
“鲁宁同志,你先说说。”
张鲁宁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然能看出疲惫。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标题:
《关于百鸟金融案处置工作的初步建议》
“各位,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百鸟金融这件事,我们到底要什么结果?”
他看着在场的人。
“是要把滕尚送进去?是要把百鸟金融搞垮?还是要通过这件事,把教训变成制度,把风险控制住,把真正好的东西留下来?”
他顿了顿。
“虽然这件事目前得到控制,但我个人还是认为金融创新这条路子不能停。所以,我的答案是——后者。”
投影翻到下一页。
“滕尚个人的问题,已经查实。行贿、挪用资金、职务侵占,这些够判他几年。省纪委那边,证据已经固定,随时可以移交司法机关。这是第一件事——追究个人责任。”
“但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难。百鸟金融这家企业,怎么办?”
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百鸟金融现有员工873人,服务小微企业5217家,累计放款68.3亿,AbS产品涉及投资者包括10余家机构、散户超过3000人,合作银行12家,涉及贷款和募集资金总额超过40亿。
“如果因为滕尚的问题,让这家企业直接垮掉,这873个员工,怎么办?这5217家小微企业,他们的贷款谁来接?这10余家机构和3000多个投资者,他们的钱谁来还?这12家银行,那40亿贷款和募集的资金,谁来兜底?”
张鲁宁的声音沉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