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种伤势？”苏月问道。
宋清漪垂下眼眸，神色落寞：
“世人皆道我是天剑圣地数百年难遇的天生剑体，地位崇高，受万众敬仰。”
“可谁又知晓，我自降生之时，体内便带着这股先天的太阴断魂毒煞。”
她抬起头，直视苏月的双眸，眼中满是苍凉：
“天剑圣地的长老们耗费无数灵药为我续命，并非出于怜悯，只是为了让我体内的纯阴剑体成长。”
“日后好在特定时刻取出我的剑骨，用来温养圣地镇宗神剑的器灵。”
“我每活一日，经脉便受一次万蚁噬心之苦。”
“在外人面前，我是不可触犯的圣女；在门阀深处，我只是一株等待成熟被收割的消耗品。”
宋清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神情：
“我那个胞弟宋一鸣，被族中宿老视作男嗣根基，骄纵得无法无天。”
“圣地内部的派系争斗你死我活，我只能拼命拔剑，杀出一条生路，替宋家顶住各方压力。”
“在悬空天阕城，在整个修仙界，人人都在求我的庇护，求我手中的青莲剑为他们斩杀仇敌。”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寒气的夜风，眼眶微红：
“唯有这几日坐在苏长老的石坪上，只论剑道长短，不论宗门利害。”
“清漪才觉得自胸腔中吐出的那口气，是属于我自己的。”
苏月静立原处，神识反复扫过宋清漪手腕处的毒纹。
以苏月身为高阶炼丹师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黑纹是货真价实的极阴毒煞，绝非伪造。
经脉萎缩至此，每日遭受的痛苦极重，若非心志坚忍到了顶点，寻常修士早已神魂崩溃而亡。
她自幼身具四灵根，为了踏上长生大道，在微末中翻滚挣扎多年，尝尽了世情冷暖与利益倾轧。
听到宋清漪这番话，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深埋的过往记忆。
“你的毒煞，寻常丹药无法拔除。”苏月缓缓开口。
宋清漪点头，正色道：“不错。所以清漪今日除了送剑谱，还有一桩关乎性命的要事相商。”
“你应该也早已猜到我的来意，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住苏月：
“在极东修仙界与南荒交界的穷荒深处，有一处名为冥窟绝渊的古老死地。”
“绝渊深处，封印着一朵能够吞噬天地万物灵力与神魂的极阴凶火——冥古吞灵焰。”
苏月瞳孔微缩，手掌按在了腰间储物戒上。
那里正放着得自铁骨宗的黑色兽骨。
宋清漪并未察觉苏月的细微动作，继续说道：
“这朵魔火无视护体灵气，乃是天下至阴之物。”
“它生长之地，必有一株伴生的万年涤魂芝。”
“那株灵芝吸收了凶火数万年的死煞精华，阴极阳生。”
“是天下间唯一能够重塑我全身经脉、彻底化解我体内太阴毒煞的圣药。”
她站起身，当着苏月的面并指指天，神色严肃：
“天道昭昭，心魔为誓！我宋清漪若与苏月长老同行前往冥窟绝渊，绝不觊觎冥古吞灵焰半分！”
“此去深渊，若寻得异火，清漪愿以命相护，助苏长老将魔火彻底降服收归己用。”
“清漪只要那一株伴生的涤魂芝自救疗伤。”
“若违此誓，叫我剑心崩碎，身死道消，神魂永堕阿鼻九幽！”
字字沉凝，落地有声。
微弱的誓约法则在夜空中凝聚，随后没入宋清漪的眉心。
苏月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修仙之人极重因果心魔，敢立下这等反噬重誓，足以证明其心迹。
原本黑色兽骨就指示着冥古吞灵焰的线索，苏月本就必定要走这一遭。
如今有熟悉地形的天剑圣女带路，还能顺理成章地获取异火，两全其美。
“好。”苏月看着眼前神情坚决的女子。
“我答应你。待我打理好宗门杂务，三日之后，与你同行前往冥窟绝渊。”
宋清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清漪叩谢苏长老成全之恩。”
……
三日后，极东荒原边缘。
天空完全被一种灰败的铅云遮盖，寒风卷着漆黑的砂砾在地面呼啸而过。
前方的大地突然断裂开来，出现了一条不知延伸多少万里的幽深裂缝。
裂缝向下深不见底，升腾起肉眼可见的浓重黑烟，甚至隐约传出阵阵凄厉风声。
这里便是冥窟绝渊。
苏月与宋清漪落在绝渊入口处的一处断崖上。
两人皆换上了防备毒煞的素色紧袖法袍。
苏月腰悬静渊剑，内衬心脉处则稳稳贴着顾淼淼所赠的“九幽玄甲替命符”。
宋清漪手握弄玉剑，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但步履依旧沉稳从容。
“绝渊深处重力沉重，且布满了上古残留的禁空法阵，只能步行顺着绝壁栈道向下潜行。”
宋清漪指着下方蜿蜒如蛛网的黑色石阶低声说道。
苏月点头：“走。”
两人收敛气息，纵身跃入裂缝之中。
下潜至三千丈深度时，周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岩壁上的泥土泛着诡异的紫黑色，甚至渗出粘稠的脓水。
嘶——！
侧方幽暗的溶洞中骤然亮起数十双血红色的眼眸。
狂暴的妖气如同潮水般涌来，成百上千只生着骨翅、体长丈许的“噬魂魔蝠”从洞穴中铺天盖地地俯冲而下。
这些凶兽没有视觉，专靠神识波动猎杀生灵，尖利的獠牙上泛着腐蚀神魂的青色黏液。
“斩！”
苏月神色冷漠，根本不给蝠群合围的机会。
静渊剑出鞘，太虚剑意激荡开来，剑气化作一片直径数十丈的扇形风刃，自下而上横扫而去。
剑气所过之处，数十只魔蝠未能发出哀鸣，便被纯阳之力绞碎了身躯，残肢断翅顺着岩壁坠落。
同一时刻，宋清漪足尖在石壁上轻点，弄玉剑挽出一团青绿色的璀璨剑花。
剑花分化为数百道凌厉的细小剑针，射入蝠群的咽喉与双目要害。
她的招式极快极准，专补苏月太虚剑招过后的回气死角。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不过三十息时间，便将这一波足以撕碎筑基队伍的蝠群彻底斩杀殆尽。
继续向下行进了五千丈。
深渊底部的地形变得开阔起来，地面上横陈着巨大的白色兽骨，一条由地下暗河汇聚而成的漆黑沼泽横亘在正前方。
咕嘟咕嘟。
漆黑的泥浆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让整片溶洞为之震动的狂暴威压从泥浆深处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