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垂眸看着匣中的暗金符箓。
身为修士，她自然深知四品绝品符箓的珍贵程度。
这等能够被动护主、甚至带有微缩挪移之力的替命至宝，在各大拍卖场上哪怕砸出数万中品灵石也是有市无价。
往往只有宗门大能的嫡传血脉才配随身携带一枚。
顾淼淼自身不过金丹中期修为，面对危机最需要的便是这等物件，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这份毫无杂质的赤诚，胜过万千言辞。
苏月并未推诿。她知晓若是不收，顾淼淼定然难以心安。
她伸出手，将长匣收归袖中，贴身纳入内衬的心脉位置，随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顾淼淼的额发：
“好，我收下了。”
紧接着，苏月左手微翻，三只雕琢得严丝合缝、贴着三道紫金封灵符的白玉长颈瓶出现在掌心之中。
玉瓶方一显现，纵然有封灵符隔绝，隐隐逸散出的浓郁药香也让顾淼淼周身的灵力自主运转加快了半分。
“这是我此前炼制的紫心蕴灵丹与地元生骨丹。”
苏月将玉瓶塞入顾淼淼手中，正色叮嘱道：
“左侧两瓶极品紫心蕴灵丹，专用于温养淬炼金丹初期的识海与灵台。”
“你专精符道，绘制高阶符箓最耗神魂心力，每隔七日服下一枚，能助你神识纯净无垢，免遭绘制大符时的反噬之苦。”
苏月指着中间那只略小的墨玉瓶子，语调更沉了几分：
“至于这瓶极品地元生骨丹，乃是以万年药王残须熔炼而成。”
“若是遇上肉身重创、乃至脏腑骨骼尽碎的绝境，只需取指甲盖大小化水服下。”
“半柱香内便能白骨生肉、保住心脉一线生机不灭。你留着护身，切莫舍不得用。”
顾淼淼捧着三只温润沉重的玉瓶，鼻尖泛酸，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戒，随后扬起下巴，用力吸了吸气：
“成！那我便不客气了！有了这紫心蕴灵丹，我回去就闭关研习三品高阶的聚雷古符。”
“等下回你再见我，我定能一口气画出十张来砸人！”
两人相视一眼，此前在天堑要塞与天枢殿内积压的阴郁与血煞之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送走顾淼淼之后，苏月并未在天枢殿多作停留。
她与林峰等人交接了要塞战报与斩敌功勋，取了正道联盟颁发的甲等战功玉牒。
随后御剑化作一道青色惊虹，离开了喧嚣的悬空天阕城，径直返回灵虚派的清修洞府。
……
几日后，灵虚派西侧的悬崖前，青松舒展枝桠。
苏月盘膝坐在洞府外的青石坪上，手中横放着静渊剑。
天堑要塞一役斩杀食脉兽之后，她体内的元婴法力虽然已经稳固，但对天地法则的运转依旧需要日夜磨砺。
崖壁边缘传来轻微的法阵波动。守卫洞府的禁制光幕泛开波纹，一道身着淡青色长裙的窈窕身影停在三丈之外。
宋清漪怀抱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站在石阶下方，向苏月躬身行了全礼。
“苏长老，清漪贸然来访，不知可曾扰了长老清修？”
苏月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宋清漪手中的青玉长匣上。
自悬空天阕城一事过去后，天剑圣地这位圣女每日黄昏都会登门，或是送来调理经脉的上品清灵液，或是执礼请教剑术。
苏月本性严谨，数日下来虽未曾彻底推心置腹，却也见识了此女的坚韧与剑道领悟。
“宋圣女请坐。”苏月收起静渊剑，引她落座在石桌旁。
宋清漪双手将青玉长匣推至石桌中央，匣盖自行滑开，露出一卷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古老卷轴。
玉简表面密布细小的符文，隐约透出天剑圣地独有的破空锐意。
“这是天剑圣地第七代祖师手抄的太乙分光残卷。”宋清漪迎着苏月的审视，声音平稳。
“家弟宋一鸣日前在天枢殿行事乖张，虽被我关在禁闭室内，但给贵宗造成的困扰难以抹去。”
“这卷剑道心得，乃是我私人珍藏，今日特送予长老参详，权当赔罪之物。”
苏月并未直接伸手接取，指尖在石桌上轻叩：
“天剑圣地的秘传剑卷，哪怕只有残篇，也是不传之秘。”
“宋圣女将此物赠我，若是传回圣地内门，长辈怕是会怪罪于你。”
宋清漪唇角浮起一丝苦涩，将玉简往苏月面前推得更近：
“圣地之内，众人只盯着谁能争得更多的修行供奉。”
“功法原本就是供修道之人参悟天机所用，深锁密阁反倒落了下乘。”
“苏长老身怀的太虚剑法，剑势直指本源，若能融汇我天剑一脉分光化影的变招，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她言辞坦荡，眼中清澈，不见分毫谄媚或者伪饰。
苏月凝视她片刻，探出神识扫过玉简。
玉简内部纯粹无垢，全是极为精妙的驭剑法门与剑气分合轨迹，并无任何邪异禁制。
苏月指尖挑起剑简，收入袖中：“既然如此，苏某收下了。”
“礼尚往来，宋圣女若有剑道疑难，今日亦可在这石坪上印证一番。”
宋清漪眼中闪过亮色，抽出怀抱的弄玉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阵轻微的龙吟，通体泛着碧绿色的水润光华。
此剑乃是天下名锋，以深海温玉与青冥玄铁熔铸七十年而成，剑气绵长内敛，专走以柔克刚的门路。
苏月亦拔出静渊剑，青蓝色的锋刃倒映着长空淡白的光辉。
两人步入石坪中央，互施剑礼。
宋清漪长剑斜指，身形晃动，脚下踩踏天干地支之位，青色剑气顺着弄玉剑尖扩散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青莲光影。
由外向内徐徐合拢，封锁苏月的所有进退路线。
苏月太虚剑意从丹田迸发。
静渊剑笔直递出，破妄斩的剑势大开大合，青蓝色的纯阳剑芒贯穿了层层叠叠的青莲虚影，直取莲心正中的弄玉剑锋。
铛！
双剑交击，金铁交鸣声回荡在幽谷之间。
宋清漪的剑势并未被直接震散。弄玉剑轻微弯曲，借着剑身回弹的力道，将苏月剑上的沉重力道引向侧方悬崖。
与此同时，青莲剑意分化为三十六道细碎剑丝，反向缠绕住静渊剑的剑脊，试图侵入苏月的周身气孔。
苏月足下发力，丹田内元婴吞吐法力，静渊剑骤然震颤，九九八十一道纯阳剑罡炸裂开来，将周遭青色细丝尽数斩断。
这一场试剑从黄昏一直持续至深夜。
明月高悬中天，洒下清冷白光。
两人在石坪上拆了七百余招。
苏月的太虚剑意与宋清漪的青莲剑罡在碰撞中逐渐交汇。
青蓝两色剑芒盘旋而上，冲入云霄千丈，搅碎了笼罩在悬崖上方的层层阴云。
天穹裂开一道缝隙，垂落下大片纯净的天地灵露。
苏月只觉体内滞涩的几个周天运转变得顺畅，静渊剑上的太虚剑意隐隐多出了一分分光化影的轻灵变招。
宋清漪的青莲剑意在太虚剑气的锤炼下，也褪去了原本过度的虚浮，显露出坚硬凝练的根基。
两柄长剑在空中交错滑过，随后同时收招归鞘。
天地异象渐渐隐去，夜风吹拂长袍。
苏月平复体内激荡的气血，看向对面的青衣女子：
“宋圣女的弄玉剑法，的确已经触及了以柔克刚的极致门槛。”
话音未落，对面的宋清漪身形微晃。
她单手死死按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
青色广袖滑落，她捂住嘴唇的指缝间，溢出丝丝发黑的黏稠血液。
这血液落在石坪的地面上，腾起阵阵白色的极寒冻气，将坚硬的青石地面腐蚀出一圈圈青黑色的霜花。
苏月脚步微收，静渊剑并未完全放低，眼中重新浮现审视：
“宋圣女这是何故？”
宋清漪苦笑一声，并未用帕子擦拭嘴角的血迹，而是慢慢挽起了右手的宽大衣袖。
苏月目光凝住。
只见宋清漪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皮肤下方，密密麻麻地盘踞着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诡异纹路。
这些纹路宛如活物，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死气，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攀爬，已经越过手肘，朝着心口的方向缓缓蠕动。
“让苏长老见笑了。”宋清漪放下衣袖，虚弱地靠在冰冷的石桌边缘，声音沙哑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