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轻巧收式,一脚踏碎下方一头扑来的魔狼脊背,顺手挽了一个剑花,整个人立在一块高达十丈的黑色巨石之巅。
她衣袂飘飘,神情冷定,元婴中期那渊渟岳峙的恐怖灵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
将方圆数十里内原本躁动不安的兽群死死压制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就在这一刻,距离苏月所立巨石不到三十丈外的一处地缝边缘,碎石忽然淅淅沥沥地向下滚落。
紧接着,一颗扎着双平髻、顶着两撮呆毛的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地缝里探了出来。
莫凌伸长了脖子,四下打量。
“呼……总算钻出那条暗无天日的风蚀洞了。”
莫凌手脚并用从地缝里爬出,拍了拍鹅黄短袍上的灰土,自言自语道:
“姑姑手下那些巡逻卫真是笨蛋,我随便丢了两个声东击西的惑音傀儡,就把他们全引到东边去了。”
她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前方涌来的天地气息。
那气息虽然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但对于常年吸纳浊煞的莫凌而言,这其中蕴含的丝丝缕缕来自修仙界的天地灵力,清爽得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自由的味道!修仙界,本天才莫凌又来……呃?!”
莫凌口中的豪言壮语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顺着黑色巨石向上抬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九重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巨石顶端,正静静伫立着一名身着雪白长袍的绝美修士。
那修士身形修长,长发如瀑,手中倒提着一柄幽蓝长剑。
脚下数十丈范围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数百具被生生抽碎头颅的金丹期魔兽尸身。
更让莫凌头皮发麻的是,自那白衣女子周身无形散发出来的灵威大势,沉重得犹如太古神山横在头顶,逼得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元婴中期!
货真价实、杀伐气重到了极点的正道元婴大修!
莫凌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母亲在上……老天爷在下……这运道也太背了吧?!”
莫凌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才刚刚迈出裂缝半步啊!
连一根灵草都没来得及挖,迎面就直接撞上了一个刚刚屠戮完兽潮的人族杀神!
莫凌脑子虽然偶尔犯轴,但对于危险的感知却极为敏锐。
她非常清楚金丹期与元婴期之间隔着怎样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别说她身上带了三十六具战傀,就算带了三百六十具。
在掌握了天地法则之力的元婴中期大修面前,也只有被生生捏碎的份!
跑!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莫凌两只手以超越生平极限的速度猛地探入袖中。
一把抓出了三张泛着金光的万里神行符与一枚破空霹雳珠!
“遁——!”
莫凌嘴里念诀的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指尖一口咬破,本命精血直接抹在符箓之上。
耀眼的金芒自她脚下升腾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流光。
借着土遁法门贴着地面发疯一般朝着后方的峡谷盲区暴掠而去!
那遁速之快,甚至在半空中带出了一连串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
然而,站在巨石之巅的苏月,眼皮甚至都没有多眨一下。
方圆万丈之内的天地早就在她的神识笼罩之下。
从莫凌从地缝里钻出脑袋的第一息起,苏月就已经看清了那张白皙圆润、略显稚气的小脸。
“莫凌?”
苏月眸光微动,识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那段啼笑皆非的旧事。
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机灵、实则单纯得有些发愣的小姑娘,当年被她三言两语套出了话,甚至还借对方之手铲除了一具潜伏魔婴。
这丫头这回身上虽然没有半点魔气,灵气纯正浓郁。
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机巧小动作与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苏月绝不可能认错。
她不仅是极东魔宗的核心血脉,更是当今天下凶名赫赫的魔尊莫天枢的独生女!
若是换做寻常正道斩魔使,遇到魔尊血裔,定然要不惜一切代价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但苏月心如明镜。
如今两界大门裂开,正魔局势如悬崖走丝。
若是当场杀了莫凌,那那位坐镇魔宫的化神期魔尊莫天枢绝对会彻底发狂。
不顾一切地引爆所有底牌血洗断魂关,届时正道防线首当其冲,生灵涂炭。
可若是就这么放任这丫头在修仙界的前线乱窜,以她那清奇的脑回路和一身层出不穷的奇怪手段,保不准会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来。
眼见那一抹金色遁光已经掠出百丈之外,苏月缓缓抬起了左手。
识海之内,《神衍诀》第四重运转自如。
“神魂化实。”
苏月并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探。
虚空之中猛地泛起一圈浩瀚的金光涟漪。
一只高达二十丈、完全由实质神识与纯阳罡气凝聚而成的擎天金手凭空显化在半空中!
巨手表面金色的古老符文流转,五指一合,带着横扫八荒的无匹威压,直接穿透了层层虚空屏障。
莫凌只觉得头顶上方的苍穹猛然黑了下来。
她那张珍贵无比、号称瞬息千里的万里神行符。
在撞上四周凝固如金铁般的神识力场时,表面的金芒如同遇到狂风的烛火,剧烈闪烁了两下,便硬生生熄灭了去。
“哎呀!”
莫凌发出一声惊呼。
那只巨大的纯金巨手根本没有伤她分毫。
只是两根足有数丈粗细的金色手指轻轻一并,精准无比地捏住了莫凌鹅黄短袍的后颈领口。
仿佛随手拎起一只慌不择路的小兔子一般,巨手轻轻往上一提,直接将拼命蹬着双腿的莫凌从地面上悬空拎了起来。
任凭莫凌如何催动体内的灵力,如何挣扎晃荡。
那股将她包裹住的柔和神识巨力都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数化解。
呼啦。
清风掠过。
金色巨手跨越百丈距离,将莫凌平平稳稳地放回到了苏月所立的那块高耸黑石之上,随后化作点点金色光雨散落归于虚无。
莫凌脚掌刚一落地,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她背脊死死贴着巨石边缘凹凸不平的石棱,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煞白,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
完了。
彻底完了。
莫凌在心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被一个满身杀气、刚刚屠了数百头妖兽的元婴中期正道女剑修当场活捉。
按照魔界典籍里对正道修士的记载,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多半是要被抽筋扒皮、炼魂搜魂,或者被挂在断魂关的城头上示众立威!
莫凌吓得牙关微颤,连手指尖都在发凉,两只眼睛紧紧闭着,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剑落下。
然而,预想中雷霆万钧的剑气并未降临。
反倒是一阵轻柔的微风吹散了周遭浓烈的血腥味。
紧接着,一道温润如春水拂柳、柔和得听不出半点杂质的清音,在莫凌耳边缓缓响了起来:
“这位小道友,莫要惊慌,方才是我出手冒昧,惊扰到你了。”
莫凌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左眼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站在她身前三步开外的雪白身影,此时早已将那柄散发着森寒蓝光的古剑收回了剑鞘之内。
那名元婴中期的绝美修士微微躬下身子,正目光平视着她。
修士的眉眼弯起,眼角透着发自内心的柔和与关切,唇角噙着一抹端庄慈和的浅笑。
周身原本那股能压碎山河的恐怖灵压更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流露出半点侵略之意。
苏月甚至伸出衣袖,动作极为轻柔地替莫凌拂去了额角发丝上沾着的一片枯黄草屑。
她的眼神真诚而清澈,声音放得极缓,透着名门大派师姐对不谙世事后辈的由衷关照:
“你是哪座宗门跑出来历练的小道友呀?”
“这断魂关深处煞气侵蚀神魂,外围尽是成群结队的金丹中期与后期狂暴魔兽,四处横冲直撞见人便撕。”
“你年纪尚轻,就算自身根基扎实、修为了得。”
“孤身一人陷在这等绝地,打得多了也难免要力竭遭罪、受骨肉撕裂的重创呀。”
说到此处,苏月还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责备中带着心疼的意味:
“你家长辈也当真是粗心大意,怎放心放你这么一个人独自涉足险境?”
“若是刚才我不慎出手重了些,伤着了你,岂不是叫你家师长痛心疾首?”
这一连串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关切话语,字字句句皆落在了莫凌的耳中。
莫凌整个人彻底傻了眼。
她那张原本吓得惨白的小脸微微发懵,小嘴半张着。
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容颜若仙、眼神温柔到了极点的人族大能。
这……这剧本不对啊!
莫凌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在魔宫里,姑姑每次训斥部下,都是刀架在脖子上,动辄断手断脚。
母亲虽然疼她,但平日里也是高居王座,威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而当年在修仙界遇到的那个冷面修士,更是眼神如刀,逼得她战战兢兢。
她一直以为,修仙界的正道修士全都是书里写的那样。
表面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杀人夺宝、心狠手辣的恶人!
可是现在呢?
自己慌不择路地逃窜,这位修为通天的元婴期姐姐不仅没有一剑劈了她,反而用那么柔和的神识把自己救了回来。
人家不仅收起了法宝,还亲手替自己擦拭灰尘,甚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满心满眼都在替她的安危着想!
“原来……原来修仙界的人族,根本不全都是坏心眼的老怪啊……”
莫凌鼻头莫名一酸,眼眶迅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微红。
在魔皇封印的作用下,她此刻运转的全都是纯正的灵力。
这位名门大姐姐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人族哪个名门大宗偷偷跑出来历练的小师妹了!
莫凌吸了吸鼻子,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感动,暗自把以前的成见推翻了个底朝天:
“我就说嘛!当年我遇见的那个凶家伙肯定是极少数的例外!”
“修仙界这么大,分明有这么多心肠好、长得又漂亮的大姐姐!”
“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我居然还拿遁符想甩开人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呜……这么一对比,我们魔界那些整天喊打喊杀的魔修,果然才是坏蛋!”
苏月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明显已经开始在内心深处自我攻略的小姑娘。
心头暗暗发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包容温暖的浅笑。
莫凌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心底所有的戒备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冰消瓦解。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储物囊,神色间重新泛起了一抹小小的得意与自傲,脆生生地自报家门:
“多谢仙子姐姐关心!我叫莫凌,仙子姐姐别看我年纪小,我可不怕那些只知道蛮力冲撞的蠢笨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