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块被彻底净化成了泛着莹润如玉质感的绝品炼器骨材。
莫凌手里捏着白玉刻刀,整个人僵在了长案旁。
她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便将金丹期凶兽的煞气全拔除了?”
“连一丝骨膜都没伤到?”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更让她神魂震荡的景象紧随其后发生。
悬浮在半空中的数千根纯金神念游丝并未消散。
游丝反而根据莫凌方才展现的《千机解厄算经》,在虚空中飞速划出道道玄奥的金色轨迹。
苏月以元婴中期的神魂算力推演一切。
莫凌原本需要耗费数个时辰手绘推演的三十六道繁琐算筹,在她眼中瞬息完成。
算筹在苏月神念中一瞬完成了千百次交叠运算。
金丝飞梭穿织。
咔哒!咔哒!咔哒!
刺耳密集的机关雕琢声响彻长空。
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坚硬腿骨,被神念金刃切削成了一根根粗细分毫不差的空心长轴。
坚固的背甲被片成了上千枚指甲大小、边缘带有微型倒钩的活动鳞片。
坚硬的獠牙与头骨则在金光的疯狂旋切之下被雕镂成形。
构件化作了一尊尊只有黄豆大小、内里却嵌套了十八道回旋凹槽的微型八角双向榫头。
整个过程快到了极点。
在莫凌眼中,半空中仿佛炸开了一场金色的光雨。
碎屑簌簌而落,随风飘散。
三息时间过后。
金光骤然收敛。
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具凶兽遗骸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悬浮在虚空中的三千六百枚机关构件。
每一枚构件的切口平整,表面天然的骨纹与刚刚被神念刻下的聚灵微纹完美交融在一起。
所有零件按照头、颈、脊椎、胸腔、四肢的方位分布。
构件在空中悬浮排布成了一座庞大玄妙的机关阵图,宛如一片精密运转的金色星河。
整个巨石顶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堂而过的凌冽罡风,似乎都在这悬浮的精密机括面前停滞了流转。
啪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莫凌手中握着的那柄白玉刻刀脱手滑落,掉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它骨碌碌滚到了石案边缘。
莫凌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三千六百枚分毫不差的机关零件。
她嘴唇剧烈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莫凌指着悬浮在空中的精密构件,声音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就算是那位浸淫此道八百年的天工老怪,拿着极品地火法炉,要切出这般严丝合缝的双向千叠榫,少说也得耗费整整一个时辰的心血!”
“苏姐姐你……你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盏茶,听我随口念了一遍算经口诀,连手都没抬一下,三息时间就把三千六百块暗纹榫卯全雕出来了?”
莫凌猛地扭头看向神色安详的苏月。
她只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苦心孤诣钻研的机关大道,在眼前这个白衣女修面前,被硬生生碾成了一地齑粉。
她一直自诩是魔界万年难遇的机巧天才。
如今见识到了元婴大能凭借浩瀚神魂施展的这种化虚为实、降维碾压般的微操手段,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道至简。
苏月端起面前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看着莫凌那张写满了怀疑人生的呆滞小脸,苏月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抬起白皙的右手。
食指对着半空中悬浮的一处脊椎构件轻轻一点。
那枚由黑鳞豹脊骨雕琢而成的轴承机括缓缓飘落下来。
机括悬停在莫凌的鼻尖前方。
苏月并未恃强凌弱,反而放平了语调,极为诚恳地探讨道:
“莫小友的天机术构思确实巧夺天工。”
“不过,方才我在以神念推演你那卷算经的灵力回流时,却发现了三处微小的闭环阻滞。”
莫凌原本还在发懵,一听到自己的得意之作有瑕疵,炼器师的本能立刻被激发了出来。
她一把抓过那枚悬浮的骨质轴承,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她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不可能呀,这套千机算经是我反复验算了千百次的,阴阳双轴各走八卦生门,怎会有阻滞?”
苏月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一道金色的灵力流线在半空中凭空浮现。
流线清晰地映照出轴承内部的十八道灵纹回路:
“你看此处。”
“你的第三道卸力机括,走的是坎水化震雷的退路,试图借旋转之力卸去敌人的正面劈砍。”
“但你却忽略了,当外力强横到足以压塌骨节的极限时,坎水位向后倒退半寸,正好会死死卡在第七道引灵槽的凹口处。”
苏月手指顺着纹路向下一滑:
“灵力在此处受阻,无法顺畅导入后背,反而会在轴心内部形成回旋逆流。”
“若对敌时遇上精通震荡暗劲的高手,只需一掌拍在此处,战傀的脊椎不仅无法卸力,反而会因为自身灵力的逆冲,自内向外当场爆裂开来。”
莫凌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苏月手指所点的那处微小凹槽上。
她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惊雷。
原本晦涩不清的几个关窍,在这一瞬间彻底贯通。
她猛地想起,一年前她在魔宫演武场测试第三代龙鳞战傀时的情形。
那具战傀在承受了一头元婴期魔兽的重锤后,前胸分明完好无损,整个后脊梁骨却莫名其妙地炸成了一滩碎屑。
当时她翻遍了典籍,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选材不够坚硬。
如今被苏月这随手一点,她才骇然发觉,症结根本不在材料。
问题出在阵法运转时微不可察的受力死角上。
苏月指尖微动。
金色灵线再次转折,指向另外两处节点:
“还有左肋下方的力偶齿轮,若是将外侧的受力面削薄三分,改用内弧回旋。”
“颈项下方的聚灵核心,将其逆向偏转半刻,不仅能避开灵力回流的冲撞,更能让战傀转头的速度加快两成。”
虽说傀儡术她不懂,但是其中的灵力运转与阵法同出一脉,探查一番问题倒是简单的很。
话音落下,苏月指尖轻轻一弹。
半空中那尊脊骨构件内部的细微灵纹,在神念金光的拂拭下,悄无声息地微调了半分。
嗡!
原本静止的骨质轴承内部,突然爆发出一阵流畅轻盈的机关咬合轰鸣。
那原本潜藏在深处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整枚骨件流转的灵力圆融通透,浑然天成。
莫凌捧着那枚被修改后的轴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眼珠子都快贴到骨头上了。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长案后方从容品茗的苏月。
方才那点想要当师傅的虚荣心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崇拜。
眼前的苏姐姐,哪里是不懂机关术的外行?
这分明就是一位眼界高深莫测、神魂算力通天彻底的无上神匠。
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她苦思冥想数年都未能解决的致命缺陷。
对方甚至随手一挥就给出了最完美的化解之法。
最重要的是,这么厉害的元婴大能,若是不好好捧着,自己安危可能难保。
刚刚被夸的飘飘然,差点忘记自己得罪不起对方了。
“神了……神了!”
“苏姐姐你简直就是神人!”
莫凌发出一声欢呼,哪还有半点魔尊女儿的傲慢架子。
她两步小跑上前。
双手一把拽住了苏月宽大柔软的雪白衣袖。
她仰着那张写满了讨好的圆脸,眼眸里冒着无数闪烁的光彩。
莫凌的声音甜得发腻:
“苏姐姐!好姐姐!”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吹了牛皮!”
“你这神魂推演的手段,比我们家那些顽固不化的老铁匠厉害一万倍!”
莫凌抓着苏月的袖口轻轻摇晃着,眼巴巴地央求道:
“姐姐你收我当跟班吧!”
“我不当什么莫师傅了,往后你是我师姐,不,你是我亲姐!”
“你快给我讲讲,方才你是如何用神识把那三十六道算筹合并到一处的?”
“那道坎水逆转的符纹,到底是怎么绕过受力死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