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前倨后恭、彻底沦陷的娇憨模样,逗得一旁的小火人琉璃在茶案上笑得前仰后合。
琉璃肚皮上的九色火苗一阵乱颤。
识海之中,界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神魂原石上直打滚:
“苏月!你可太损了!”
“三言两语把人家压箱底的绝学掏了个底朝天,反手改了三个微不足道的零件,倒把这莫凌给忽悠得死心塌地!”
“这白嫖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啊!”
苏月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袖口不放、满脸写满求知渴望的莫凌,唇角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莫凌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月温声道:
“好了,坐下吧。”
“既然你想学,那我便将这道神识算筹的归元之法,原原本本讲与你听。”
莫凌揉了揉微红的额头,立刻乖巧地在石案前规规矩矩地盘膝坐好。
她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搭在膝盖上,如蒙童一般眼巴巴地竖起了耳朵。
在这片煞气弥漫的断魂关下,清澈温润的讲道之声徐徐响起。
道音混合着茶香,在这处偏僻的巨石之巅静静流淌开来。
苏月端坐于沉香木蒲团之上,目光落在身前那张摊开的《千机解厄算经》上。
莫凌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月。
苏月抬起修长的右手食指,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纯阳神念如金针落水,在石案上空的虚无中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天地生万物,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极于九。”
苏月清澈平缓的嗓音徐徐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直透识海的宁定力量。
“你那天机算经之中的三十六道受力轨迹,看似包揽诸方,实则是将神念力量生硬拆分成了三十六份。”
“寻常金丹修士的神识总有穷尽之时,分心三十六用,自然会觉得滞涩不堪,甚至在经脉交错处留下死角。”
莫凌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苦恼之色。
她平日里操纵重铠战傀,每当战况激烈需要同时变动防御与攻杀阵纹时,太阳穴便会突突狂跳,识海更是隐隐作痛。
苏月指尖在虚空中顺势一抹,那散开的三十六道金色算筹微线,在神识牵引下飞速向内聚拢。
原本交错复杂的轨迹,竟然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层层重叠合并。
“所谓归元,便是化繁为简。”
“不必去管那些微末零件的各自受力,只需以自身元神化作天地罗网,将这三十六道算筹归纳为九处承力主梁。”
“主梁动,百节随。”
“神识只需定死这九个承转节点,其余千百个微小榫卯,皆借天地重力与机械自重自行咬合回旋。”
随着苏月口中法诀的吐露,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丝线骤然收缩为九颗璀璨明亮的金色光点。
九颗光点微微律动,其下牵引的数千枚由凶兽残骨雕成的零件,在这股统摄神力的拨弄下,发出密集的脆响。
整整三千六百枚机关构件,在没有任何实体外力推动的情况下,顺着九个核心节点自如收缩舒展,宛如具备了生命的活物。
莫凌仰着脑袋,张大嘴巴,两颗眼珠倒映着那九颗玄妙的金光节点。
她脑海中困扰了她整整两年的推演死结,在这九点光芒的照耀下豁然开朗。
“原来不是神识不够用,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把力量算碎了……”
莫凌喃喃自语,小手不由自主地抬起,顺着半空中的轨迹飞快比画着。
她体内被封印锁闭的灵力在经脉中飞速流转,原本晦涩的机关口诀在此刻变得顺畅通达。
苏月袖袍轻拂,将半空中的金光神念尽数收敛。
那些悬浮的兽骨构件安安稳稳地落回地面,堆叠成整齐的几大堆。
“大道归一,万变不离其宗,机关机巧与飞剑御气,本质上皆是向天地借力的门径。”
苏月收回右手,重新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盏。
莫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揉了揉微酸的眼角,眼中满是叹服与亲近,双手抓着苏月的袖袍轻轻晃了晃:
“苏姐姐,你这一手九宫归元之法,省了我至少百年的苦修参悟!”
“我们家藏书阁里堆得比山还高的机关残卷,若是全用这套法子重新推演一遍,那些笨重战傀的行动速度起码能提升三成以上!”
苏月温和地笑了笑,替莫凌倒了一盏灵茶:
“既是互相印证,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天机算经的立意极高,若无你的倾囊相授,我也无法推导出这般省力的法门。”
莫凌被夸得两颊泛红,心中的豪气与热忱彻底按捺不住。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茶盏,从储物囊里呼啦啦倒出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精巧工具。
有通体由深海沉银锻造的细长镊子,有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量天玉尺,甚至还有整整十八枚镶嵌着各色极品宝玉的刻灵针。
“苏姐姐,基础的算经你已经彻底悟透了,接下来我便教你如何亲手组装真正的通灵机关!”
莫凌挽起短袍袖口,神气活现地捡起地上两块处理好的兽骨。
“咱们先从最容易上手的机关木甲兽开始!”
两人便在这巨石顶端,就地取材,进行机关实操。
莫凌教得毫无保留,将机括暗扣的深浅、弹簧钢丝的拉力配比、以及关节缝隙的密封之道逐一拆解演示。
苏月则凭借着元婴期入微的神识观察力,将每一个动作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从一尺长短的探路木雀,到能翻山越岭的六足甲狼,一件件构思奇妙的机关造物自二人手中飞速成型。
苏月手下那头六足木甲狼,在神识丝线的牵引下,甚至能在嶙峋的绝壁上如履平地,背甲暗藏的钢刺收放自如。
莫凌看着苏月越来越纯熟利落的手法,既替苏月高兴,眉宇间却又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怅然。
正当苏月将木甲狼收回掌中仔细端详时,莫凌忽然从案几下方摸出一具破损严重的机关铁盾。
盾牌的正中心镶嵌着一枚已经碎成数瓣的三阶妖丹,表面布满了焦黑扭曲的裂纹。
莫凌伸出手指摩挲着那枚破碎的核心法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苏姐姐,你悟性超绝,这寻常的机关术已经难不倒你了。”
“可这傀儡一道,自上古传承至今,始终被所有人视为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偏门小道,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苏月放下木甲狼,抬眸看向莫凌:
“为何有此一叹?”
莫凌将那面残破的铁盾递到苏月面前,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傀儡终究只是死物。”
“任凭我们将外壳锻造得坚如精金,任凭内部的机括咬合得天衣无缝,它的灵枢始终依赖操纵者的神识丝线进行牵引。”
“平日里对付同阶妖兽尚能自如,可若是遇上元婴期甚至更高境界的强者,对方只需将自身磅礴的灵压毫无保留地轰击过来。”
“那漫天无形的灵压震荡,会在瞬间将傀儡体表连接的神识丝线尽数震断。”
“牵引丝线一旦碎裂,傀儡内部的中枢灵盘失去指令,便会立时陷入瘫痪,直接沦为一堆任人宰割的破铜烂铁。”
莫凌托着下巴,语气中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它终究不可能像真正的灵宠那样,具备自主变通与临机决断的灵性。”
“这一道瓶颈若是无法打破,傀儡术便永远只能作为暗器偷袭之用,无法真正登上大争之世的正席。”
苏月闻言,并未立刻反驳。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沉香木案,双目微阖,神识沉入自身体内。
寻常修士的神念一旦脱离识海,在外界无遮无拦的天地法则压迫下,极其脆弱,极易被外力摧毁。
这也是修仙界所有御物法门共同的软肋。
然而,天地之间总有超脱常理的存在。
苏月内视着气海丹田正上方的那朵奇异神火。
由至阳的琉璃心火与至阴的冥古吞灵焰彻底交融而成的“冥骨琉璃焰”,具备着万载不灭的永恒生机,更兼具了随意拟态百变的通灵慧根。
既然神念丝线容易被外力震断,那为何一定要依赖脆弱的神念作为中枢?
苏月睁开双眸,眼底掠过一抹摄人的精芒,看着莫凌沉声开口:
“修士的神识易折,天地灵火却难以被法力强行磨灭。”
“若是我将体内伴生异火分出一缕子火,以神火筑灵,将其封入傀儡的核心内胆之中。”
“由具备灵性的异火代替阵盘,充当傀儡的第二座灵台,可否打破你所说的神识断裂之局?”
莫凌整个人如同被砸中一般,猛地从蒲团上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