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金陵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纷纷扬扬,不到半日便给朱雀大街铺了层素白。往日车马喧嚣的六部衙署区,此刻静得出奇,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一声,又一声,急促而压抑。
武英殿的铜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寒意。
萧景琰坐在紫檀大案后,手边堆着三摞奏本——左摞已批,朱砂淋漓;右摞待阅,墨字森森;中间那摞最薄,只有七八本,封面却都烫着“绝密”火漆印。
那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初拟案卷。
誉王谋逆案,夏江叛国案,悬镜司窝案。三案并查,牵扯官员名录写满了十七页纸。从二品侍郎到五品主事,从边关守将到内廷宦官,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网,网住了半座朝堂。
“殿下。”沈追立在案前三步,一身绯红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位新任的户部尚书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三司拟定的首犯名单,共三十七人。附从涉案者,二百四十四人。”
萧景琰没接,只抬了抬眼:“你怎么看?”
“臣以为,”沈追声音平稳,“首犯当诛,以正国法。但附从者……多数是慑于权势,或为自保,或为前程。若一概严惩,牵涉太广,恐伤朝廷元气。”
“蔡荃呢?”
“蔡尚书主张从严。”沈追顿了顿,“他说,附逆之罪,轻重有别。但既涉谋逆,便该依律处置,否则国法威严何在?”
萧景琰沉默。
炭火又爆了个灯花。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条缝。细雪被风卷着扑进来,落在脸上,冰凉。远处皇城角楼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
“首犯三十七人,三日后午门问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雪里,“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沈追身子一震。
“附从者二百四十四人——”萧景琰转身,目光如雪刃,“革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但家产不抄,亲族不究。给他们留条活路。”
“殿下!”沈追急道,“这般处置,是否太轻?朝野恐有非议……”
“非议什么?”萧景琰打断他,“说本王心慈手软?还是说本王包庇逆党?”
沈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追。”萧景琰走回案后,提起朱笔,在奏本上划了道线,“你知道为何让你当户部尚书,蔡荃当刑部尚书?”
“……臣不知。”
“因为你懂账。”萧景琰放下笔,“账要算清,但更要算活。朝廷如今是个烂摊子,北境要军饷,南方要治水,东海要造船,处处要钱。若把这两百多号人全砍了、抄了,他们的位置谁来填?他们手头没办完的差事谁去接?朝堂运转,不能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于蔡荃——刑部需要一把刀,一把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刀。该杀的人,他来杀。该得罪的人,他来得罪。你们二人,一个算账,一个执刀,朝廷才能稳。”
沈追怔在原地,良久,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名单拿去,照此拟旨。”萧景琰将奏本推过去,“告诉蔡荃,杀人要快,立威要狠。三日后午时,本王亲自监刑。”
“殿下要亲自去?”
“得去。”萧景琰望向窗外,“得让有些人看着,让有些人怕着。也让有些人……安心。”
沈追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琰坐回案后,却没继续批奏本。他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个檀木盒子。打开,里头是枚铁牌——玄铁所铸,正面刻“靖”字,背面刻“安民”二字。这是靖王府亲卫的令牌,一共只铸了九枚。
他摩挲着令牌边缘,想起很多年前,林燮也曾有这样一枚令牌。赤焰军主帅令,正面是“林”字,背面是“护国”。
可惜,护国的人,最后被国所弃。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稳。
言豫津推门进来,肩上落着层薄雪。他今日没穿往常那身月白,换了件鸦青长衫,外罩玄色鹤氅,整个人沉静得像化进雪夜里。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是碗还冒着热气的姜茶。
“殿下该歇歇了。”他将姜茶放在案上,“沈追方才出去时,脸色白得吓人。”
“吓他的不是本王,是那三十七颗脑袋。”萧景琰端起姜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朝中反应如何?”
“都在猜。”言豫津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猜殿下是真要大开杀戒,还是雷声大雨点小。誉王旧党人人自危,夏江门下四处奔走。倒是有几个原本中立的,悄悄递了帖子,想求见殿下表忠心。”
“不见。”萧景琰抿了口茶,“这时候表忠心的,多半心里有鬼。真正干净的,这会儿该在衙门里办差,不是在本王这儿钻营。”
言豫津笑了:“殿下如今,越来越像一位监国了。”
“不像不行。”萧景琰放下茶碗,“这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臣今日来,是给殿下送定心丸的。”言豫津从袖中取出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是份经济条陈。
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列着十数项新政:罢黜市易务的强行征购,改以官银平价收储;开放江南三处市舶司,准海商凭引纳税贸易;最醒目的一条,是设立“靖安贷”——由户部拨银五十万两为底,向受灾州县、中小商贾发放低息贷款,年息不过三分。
“货币战该停了。”言豫津手指点在那条上,“前几个月搅乱市场,是为逼夏江、誉王现形。如今大局已定,再乱下去,伤的是百姓,损的是国本。不如顺势推出新政,以殿下之名放贷济民。钱流到百姓手里,民心自然归附。”
萧景琰仔细看着条陈,眉头微皱:“五十万两不是小数。户部刚抄了誉王府、夏府,现银加起来不到八十万两。北境冬衣、军饷还没着落……”
“所以臣才说‘靖安贷’。”言豫津眼中闪过精光,“这五十万两不是白给,是借。年息三分,借一年,还五十一万五千两。钱放出去,流转起来,市面就活了。商户赚了钱,朝廷收了息,百姓有了生计——三全其美。”
“若有人赖账?”
“那就更好。”言豫津笑了,“赖朝廷的账,正好让蔡荃的刀见见血。杀几个奸商,比杀几十个官员更能立威。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说监国殿下为民除害。”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豫津,你这些手段……不像江湖人。”
“臣本就不是江湖人。”言豫津敛了笑意,目光深远,“江湖太小,装不下天下。臣要看的,是江山社稷,是民生疾苦。殿下如今监国,正该行非常之策,收非常之效。”
殿外雪更大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萧景琰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个“准”字。墨迹未干,他又补了一句:“此事由你全权督办,户部、工部配合。若有阻挠,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言豫津收起帛书,顿了顿,“还有一事——蒙大统领今日已正式接掌禁军。原左卫营统领拓跋山,昨夜里‘暴病身亡’了。”
萧景琰笔尖一顿。
拓跋山,那个滑族暗桩,秦般若名单上的人。秋猎时负责北门轮值,给誉王死士开了方便之门。
“怎么死的?”
“悬梁。”言豫津声音平淡,“留了封遗书,说愧对皇恩,无颜苟活。蔡荃验过尸,确系自尽。”
“他家人呢?”
“今早送出城了。一对老父母,一个妻子,两个幼子。臣让人给了五百两银子,安置在扬州乡下。从此改姓埋名,与金陵再无瓜葛。”
萧景琰沉默。
这手段,干净利落。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埋的埋。言豫津做事,永远滴水不漏。
“禁军其他位置呢?”
“蒙大统领正在清洗。”言豫津道,“悬镜司安插的人,誉王收买的将校,这三日已撤换了十七个。空出来的缺,殿下可安排靖王府旧部填补。戚猛那边,臣建议调回金陵,任禁军副统领——他在北境待得太久,该回来看看了。”
“戚猛性子急,当禁军统领,不合适。”
“所以要蒙挚压着他。”言豫津笑了,“一急一稳,正好互补。况且戚猛对殿下忠心耿耿,有他在,禁军就乱不了。”
萧景琰想了想,点头:“准。另,传令北境,让卫峥接替戚猛,暂领北境防务。他是赤焰旧人,熟悉边关,用得放心。”
言豫津眼中闪过欣慰。
用卫峥,是步险棋,也是步明棋。险在卫峥身份敏感,明在萧景琰毫不避讳——他要让朝野知道,赤焰旧人,他敢用,也能用。
“殿下不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让他们做。”萧景琰冷笑,“卫峥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守北境七年,退敌十二次。谁有本事,去边关替了他?”
言豫津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又剩萧景琰一人。
他走到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境绵长的防线,划过东海星罗的岛屿,划过南楚交界的崇山峻岭。这张图上,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浸着血,都埋着骨。
如今这江山,暂时交到了他手里。
他要让它稳下来,活过来。
雪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三道圣旨同时传出武英殿。
第一道,午门问斩三十七名逆党首犯,监国靖王亲临。雪地里血溅三尺,头颅滚落时,围观百姓鸦雀无声。
第二道,颁布“靖安新政”:罢市易务苛政,开海禁,设低息官贷。圣旨贴满金陵九门,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街巷间渐渐有了活气。
第三道,人事任免:蒙挚总领禁军,戚猛副之;沈追掌户部,蔡荃掌刑部;原兵部尚书年老致仕,由靖王府长史李林接任。另有十七名将校调防,皆是靖王心腹。
三道旨意,像三记重锤,砸在朝堂上。
该杀的杀了,该赏的赏了,该变的变了。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白了脸,更多的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位曾经只知打仗的靖王殿下——原来他执起朱笔,挥起屠刀,一样不留情面。
武英殿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萧景琰伏在案上,批完最后一本奏本时,窗外已泛起蟹壳青。他揉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推开窗。
雪停了。
天地素白,皇城的琉璃瓦覆着厚厚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釉色。远处传来扫雪的沙沙声,夹杂着早市隐约的叫卖——这座城,正在醒来。
他握了握腰间的定坤剑。
剑很沉,像这江山一样沉。
但既已握住,就不能松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湛弓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碗药:“殿下,该用药了。陛下那边……今日精神好些,问起殿下了。”
萧景琰接过药碗,黑褐药汁散发着苦味。
“回话给父皇,”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朝局已稳,请他安心养病。”
高湛躬身退下。
萧景琰走到殿门前,望向养心殿方向。雪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冷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清洗完了,安抚做了,新政颁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艰难,还在后头。赤焰案那座山,还压在心头,压在天下人眼前。他得等,等朝局彻底稳固,等梁帝病体稍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那座山,掀翻。
晨钟响起,浑厚悠长,穿透雪幕,传遍金陵。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