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族里环,暴风城。
这是矮人族最后的堡垒,也是最里环的核心。
与晨祈镇、铁炉堡不同,暴风城不是建造在山谷中,而是建造在山腹里。整座城池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如同一道巨大的石阶。城墙是用山体本身的岩石开凿而成的,与山体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城墙高达十五丈,厚达五丈,表面刻满了矮人族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后刻的,而是与城墙同时诞生的——当年矮人先祖在开凿这座山腹城池时,将符文刻在了岩石中,符文的能量与山体的地脉融为一体,千年不灭。
这是矮人族最后的骄傲,也是最里环最后一道防线。
暴风城没有城门。
暴风城的入口是一条从山腹中开凿出的隧道,长达百丈,宽仅两丈,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防御符文。隧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重达万斤,需要用特殊的机关才能开启。石门后面,才是暴风城的内城。
此刻,内城的王座大厅中,灯火通明。
大厅的穹顶高达十丈,悬挂着九颗拳头大小的魔力水晶,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地面铺着深紫色的手工地毯,用金线绣着矮人族的族徽——锤子和铁砧、战斧和盾牌、还有一颗巨大的神迹水晶。
大厅两侧,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上都雕刻着矮人族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
大厅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王座,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成,靠背上镶嵌着九颗宝石——红、蓝、绿、黄、白、黑、紫、橙、金。
九种颜色,九种力量。
这是矮人王的王座,数千年来,无数矮人王曾坐在这里,俯瞰着他们的臣民。
此刻,王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叫罗恩,矮人族现在的王。罗根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身材与罗根相似,一米出头,但体型比罗根壮硕不少。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了一条短辫,垂在脑后,与他兄长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上带着一种贵族子弟特有的傲慢。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与罗根一模一样,但那眼中没有罗根的温和,只有一种冷冽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锦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鞘是纯银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格格泰米尔,矮人族的智囊。
他的身材比普通矮人高一些,大约一米四出头,体型瘦削,与那些肌肉虬结的矮人战士截然不同。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胡须很长,垂到胸口,但修剪得很细,如同一缕缕银丝。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但如果你盯着他看久了,会发现那笑容从未到达过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浅,浅到近乎透明,如同两块被磨薄的水晶。他的手中总是拿着一本书,书皮是黑色皮革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此刻,他将那本书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王座前的那个身影上。
斯格半蹲在地上,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枚令牌。
那枚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边缘雕刻着矮人族的古老图腾——锤子和铁砧、战斧和盾牌、还有一颗巨大的神迹水晶。
王族神谕,矮人族的命脉。
斯格低着头,不敢看王座上的罗恩。
他的火红色胡须编成的长辫垂在胸前,辫梢微微颤抖。他的暗金色铠甲上还有战斗留下的痕迹——几道浅浅的凹坑,还有一片没有擦干净的血迹。那是格尔泰斯的血。
“陛下。”
斯格的声音沙哑。
“王族神谕,臣带回来了。”
罗恩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从斯格手中接过了王族神谕。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与普通金属不同。
他能感觉到令牌中蕴藏的能量——不是魔力,不是斗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那是矮人族数千年来代代相传的力量,是初代矮人王在陨落前将自己的血脉注入其中留下的印记。
罗恩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很大。
“这就是王族神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终于,回到本王手上了。”
他将令牌举到眼前,翻转,看着那些古老的图腾,感受着那种温润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他的手指在令牌的边缘抚摸,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纹路,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说。”
罗恩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斯格身上。
“城门口的情况。”
斯格的头低得更深了。
“回陛下。格尔泰斯副将试图阻拦臣带走罗根。臣与他交手,他受了伤,左手脱臼,肋骨断了两根。臣没有下死手。”
他顿了顿。
“臣只想要王族神谕,不想杀人。”
罗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罗根呢?”
斯格沉默了几息。
“罗根……自废了皇室血脉。经脉尽断,骨骼碎裂,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罗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满意。那种光芒很微弱,但很真实。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小,但斯格看到了。
“自废血脉?有意思。”
罗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
“那个废物,终于做了一件让本王满意的事。”
他将王族神谕放在扶手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搭在一起。他的目光从斯格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杀了他吗?”
斯格的头更低了。
“没有。”
大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罗恩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那消失的过程很慢,慢到斯格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压下去,能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意。
他拿起放在扶手上的王族神谕,塞进怀里。
然后,他伸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酒壶。那酒壶是银制的,壶身上刻着矮人族的图腾,酒壶中还有半壶酒,那是罗恩下午喝剩下的,矮人族特酿的烈酒,酒精度极高,倒在伤口上能疼得人打滚。
斯格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酒壶被拿起的声音,听到了酒壶中液体晃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微微绷紧。
罗恩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王座上,将酒壶举到与肩平齐的高度,然后松开手。
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银色的壶身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弧线,壶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壶中的酒水在半空中洒出,如同一道银白色的瀑布。
“砰!”
酒壶砸在斯格的头上。壶身变形,凹陷了一大块,壶中的酒水四溅,洒在斯格的脸上、铠甲上、胡须上,烈酒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罗恩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冷得如同冬天的寒风。
“这是本王赏赐给你的酒水。你怎么不喝?”
斯格跪在地上,拳头攥紧,指节泛白。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他是钢铁隘口的守将,是七阶巅峰的战士,是矮人族最强的战士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愤怒压了下去。
因为罗恩是王,他是臣。
这是矮人族数千年的规矩。
格格泰米尔站在一旁,看着斯格脸上那些被烈酒冲刷出的泪痕,看着他那张铁青的、压抑着愤怒的脸,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
他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开口了。
“胡闹。还不快喝?陛下赏赐的酒,你敢不喝?”
斯格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还在流淌的酒液——银色的酒壶砸在石板上,壶身变形,壶嘴歪了,酒液从壶口和裂缝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酒液在烛火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
“不知道怎么喝?都流在地上了。”
格格泰米尔的声音依然平静,温和。
“舔吧。”
斯格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指节泛白。
舔。在地上舔。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那些洒在地上的酒水。他是钢铁隘口的守将,是七阶巅峰的战士,是矮人族最强的战士之一。他不能在地上舔。他的尊严不允许,他的荣誉不允许,他的骄傲不允许。
“愣着干什么?”
罗恩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带着不耐烦。
“本王赏赐的酒,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本王?”
斯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将脸贴在地板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地上的酒液。烈酒入喉,辛辣,灼烧,带着一股金属的腥味。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谢陛下赏赐。”
他的声音沙哑。
罗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下吧。”
斯格站起来,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站住。”
斯格的脚步停下了。
“你叫本王什么?”
罗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斯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罗恩。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年轻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中满是得意,一种将比他强大得多的人踩在脚下的得意。
“陛下。”
斯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叫您陛下。”
罗恩的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大到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滚吧。”
斯格转过身,朝大厅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