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镇岳哥,你是不是……不相信……”
“我信你。”
陈十安一愣。
陈镇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续上一锅点上,抽到一半,才开口。
“你这人我了解。从大雪地里捡着你那天起,你身上怪事就没断过。”
“你说你心慌了,那就是真有要出事的地方。”
陈十安噌一下站起来:“那还等啥……”
“可咱回不去。”陈镇岳打断他,“小安子,你瞅瞅咱身后,百十号人,鬼子搁屁股后头咬着,今晚后半夜就得转移。”
“我知道。”陈十安低声说。
“桂芝是我弟媳妇,她肚子里,是我亲侄儿。”陈镇岳声音越来越低,“我要是能长翅膀,我这会儿就在山上了。”
“可咱是干啥的。咱是郎中,是队伍上的郎中。”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陈十安的肩膀。
“再咬咬牙坚持一下。等这仗赢了,咱哥俩一块回山。”
陈镇岳咧开嘴:“到时候你给我侄儿当干爹。虎头帽一戴,这孩子就是你干儿子了。”
“……行。”陈十安也笑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后半夜,队伍悄悄拔营。
陈十安是让人推醒的,睁开眼,他愣了半天。
他不知啥时候已经坐起来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鞋也蹬上了。
脚边上,药箱捆得板板正正,背带都调好了长短,就搁在那儿。
他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些。
“安哥你发啥愣呢!”黑暗里小满拽他,“走了!”
“哎。”
他晕晕乎乎的背起药箱,跟上队伍。
走出一段路,前头尖兵回报,讨伐队扑了下河套屯。
下河套屯在转移路线边上,屯里的人早跑光了,但有两户人家念着秋庄稼,偷偷摸回去收地,被鬼子堵了个正着。
马队长骂了句娘,带人就压了回去。
队伍从侧翼插进屯子,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屯子里土墙,柴垛,碾盘,处处是掩体,也处处是死角。
陈十安跟着担架队往里摸,一路走,一路捡伤员。
走到屯子主道,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轰的一声,半边土墙塌下来,土还没落净,他听见墙根底下有孩子在哭。
来不及细想,他赶紧扑过去,跪在那儿拿手刨墙土。
土刚炸完还是烫的,掺着碎砖烂瓦,刨得他十根手指头全秃噜了皮。
好在土墙不高,不大一会就刨出来个小子,七八岁大,满头满脸的土。
那小子一出来就抓着他袖子:“叔,我妹子,我妹子还搁底下呢!”
“底下哪儿?”
“我把她按炕洞那旮旯了……”小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你救救她,我把我的饼子都给你……”
“不要你饼子。”陈十安把他塞给赶上来的担架队员,“搁这儿等着,我去带你妹子回来。”
找到这小子说的位置,接着刨,很快就找到小丫头了,只有四五岁,让一块门板斜撑着,捡了条命。刨出来的时候,人憋得只剩一口气,小脸青紫。
陈十安把孩子放平,掐人中,顺气下针,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陈十安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坑边上。
这时俩孩子的娘从人群里挤进来,一见孩子,腿一软就跪下了,咣咣给他磕头。
陈十安赶紧把人架起来:“大嫂,使不得。”
“恩人呐……”女人哭得说不出囫囵话。
“啥恩人不恩人的。”陈十安把孩子往她跟前一送,“往后看好喽,再金贵的庄稼,也没这俩孩子金贵。”
救人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仗还在继续打,这一打就打到天黑。
最后以讨伐队丢下十几具尸首,退出屯子结束了这场仗。
那两户摸回去收庄稼的乡亲,一个当家的折了一个,剩下大人孩子都抢出来了。
鬼子吃了亏,没准儿什么时候就会回来,马队长当即下令,队伍连夜带着乡亲上山。
担架上的关大爷肋骨还没长利索,听人说了那两户摸回去收庄稼的事,气得直拍担架帮子:“庄稼重要还是命重要?这些没脑袋的玩意!”
骂完又问,他家那缸咸菜,抢出来没有。
众人哄笑,说大爷,咸菜缸让炮弹崩没了。
关大爷心疼得直抽气,抽完气,接着骂鬼子。
清点战果的时候,战士们都在说救孩子的事。
“要不是陈郎中耳朵尖,那俩孩子就交代在墙根底下了。”
“陈郎中刨土那架势,跟疯了一样。”
“人家那是郎中么,那是活菩萨。”
陈十安给两个孩子换完药,看着他们睡实了,一个人走出了营地。
月亮升起来了,他站在山梁上,往西北方向望。
那边是鬼门的方向,可望不见山门,中间全是黑黢黢的山影,一层一层,一直压到天边。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心口那股不安,这些天一直没消停,且越来越严重。
他想起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事。
雨夜的梦,熟练的针线活,洗不净的血点子,帽檐上那两个字,烙焦的衣襟,冰凉的针,和半夜里自己个儿捆好的药箱。
一件一件,全在告诉他,不对劲。
还有桂芝嫂子肚子里那个孩子。
不知道那孩子顺利出生没有,可他一闭眼,就觉得那孩子他很熟悉。
山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褂子呼啦啦响,他站了足有一个时辰,最后想通了。
想不明白的事,搁这儿站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自己不能等了,必须要回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不然他实在放心不下。
想通后便不再纠结,他转身下了山梁,回到自己的窝棚。
他把怀里那顶帽子掏出来,解开包布看了看,又重新包个严严实实,重新揣好,系紧褂子。
然后他撕了张纸,拿炭条写下一行字。
写完他捏着字条,蹑手蹑脚的进了陈镇岳的窝棚。
陈镇岳四仰八叉躺在铺上,呼吸均匀,眉头到睡着了还拧着。
陈十安站着瞅了他一会儿,想说点啥,到底没敢叫醒对方,主要是怕他拦着自己走。
他把字条轻轻压在烟袋锅底下,又替他把蹬开的被角掖了掖。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岳哥,等我三天。”
陈镇岳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接着睡。
陈十安回到自己的窝棚,背起药箱走了出去,他没走大道,挑了条放羊的小道,一头扎进月色里。
窝棚里,那张字条压在烟袋锅底下,纸上写着:
镇岳哥,我回山看一眼嫂嫂,三天就回,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