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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十安一路疾驰,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安,桂芝嫂子难产,可山上有掌门坐镇,有大师兄支应,有镇海哥守着,鬼门那么多能人在,哪个不比自己强?

想不明白就索性不想了,把药箱带子勒紧一扣,步子又快了几分。

月亮从东山顶又往西偏,走出去三十多里,脚底板前后起了泡,踩一下,疼一下。

他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摸出怀里的饼子啃起来。

饼子是老蔫儿昨晚给他的,虽然一直焐在怀里,这时候也硬得能当砖头使。

他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边斯哈边嘟囔:“老蔫儿啊老蔫儿,烤土豆回回烤糊,贴饼子回回贴成石头,你这手艺搁旧社会,得饿死仨媳妇。”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乐完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想起窝棚里烟袋锅底下的字条,想起镇岳哥睡着了还拧着的眉头。

“我就回去看一眼,三天就回来。”

勉强吃了几口饼子,又仰头灌了口凉水,算是把肚子填饱了,起身收拾收拾,接着赶路。

后半夜起了雾,没留意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一丛刺玫棵子里,扎了一屁股的刺,他扶着石头一根一根往外拔,疼得龇牙咧嘴。

“屁股啊屁股,你再忍忍,到了地方我给你上药。”

雾里赶路有个好处,凉气把困意全赶跑了,坏处也有,就是眉毛上挂满水珠,一眨眼,珠子成串往下掉。

天快亮时候,他在一个石窝子里眯了一个时辰,再醒来日头已经老高。

他算了算,照这个脚程,明儿过晌能到山脚。

站起来准备继续走,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他只好重新坐下,取了根针,把泡一个个穿透,放净脓水,又撕了条布把脚裹上。

裹好脚接着走,走出十来里,日头开始往西斜。

他边走边念叨:“大侄啊,叔这又伤又痛的都是因为你,你得麻溜的出来,听见没?”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翻上一道大梁,远远看见了山口的灯火。

灯火底下,是鬼子的哨卡。

两根木杆子横着拦道,旁边搭个窝棚,棚口挂马灯,三个人影在灯底下。

陈十安趴进梁顶的土坎后头,一动不动。

这道卡子绕不了,山口就这一条道,两边全是立陡的石砬子。

窝棚里有人吆喝着换岗,俩兵交接,一个往窝棚里钻,一个抱着枪跺脚。

他趴着听了一阵,屯子那头还有狗在叫,狗叫声全在哨卡东边,西边一声没有。

狗这东西灵性,哪有生人冲哪叫,狗全咬东边,说明东边道上有人走动,卡子里的人也都在盯东边。

他贴着土坎往下溜,绕了个大圈,从西边的乱石滩摸过去。

乱石滩没正经路,全是石头块子,他手脚并用,爬一段停一段。

爬到一半,窝棚里出来个人,冲着他这头撒尿,嘴里哼哼着东瀛小调。

陈十安整个人贴进石头缝,大气不敢出。

那泡尿撒了老半天还没完事,他心里骂骂咧咧:“这犊子肯定前列腺不行!”

又沥沥拉拉了一会,那人总算完事了,抖了两下就提着裤子回去了。

陈十安又等了一会,确定安全之后,才接着爬,一口气爬出二里地才敢站起来,这一段路,腿都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口那点灯火,把骂人的话省了,拔腿接着跑。

走了大半宿,他靠着棵树打了个盹,天刚放亮,被狗叫声惊醒了。

狗叫声特近,他头皮顿时一麻,本能的翻身上树,朝声音来处望。

在底下沟里,有一条大狼狗,牵着它的是俩穿黄军装的,狗鼻子贴着地一路嗅,走的正是他昨夜走过的路。

陈十安的血凉了半截,狼狗闻到他的味了!

他滑下树,打开药箱翻到底层,找着一包药渣子,里面有苍术,艾叶,还有半块雄黄,都是驱虫避秽的物件,绝对味儿冲。

用最快的速度拿石头背把药渣磕碎,抹在鞋底上,又倒退着往来路走了几十步,碎渣子撒了一路。

撒完跳进旁边的山水沟,蹚水走了百十来步,水把味儿断了,他才上岸,爬到上风头一处石砬子顶上趴稳。

底下狼狗嗅着嗅着,打了第一个喷嚏。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打得狗头一点一点,尾巴夹进裆里,说啥不肯往前走了。

俩鬼子兵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的啥,见狗咋都不走,气的抬脚就踹,狗呜咽着往后缩。

一个鬼子弯腰抓起把土闻了闻,呛得自己直咳嗽,铁青着脸一摆手,牵着狗改道往沟里去了。

陈十安趴在砬子顶上,捂着自己的嘴。

方才磕药渣没收住劲,手心剩的药渣子,全叫他自己吸进鼻子了。

这会儿鼻涕眼泪一齐下来,鼻子奇痒,他死命掐着鼻梁,憋得满眼冒金星,也不敢把这个喷嚏打出来。

等下边鬼子走得没了影,喷嚏才打出来,打得惊天动地,打完他自己先吓一跳,蹿下砬子就跑。

跑出半里地,他扶着树喘,越想越后怕。

他拾掇了一下药箱,把撒剩的药渣子重新包好。这点东西,平日里喂耗子都嫌,今儿救了他一命。

忽然怀里针包又烫了一下,等他低头去摸,又恢复了冰凉,只得把布包揣回怀里,接着赶路。

再拐过前头那道山嘴,就是下山的主道,顺主道走能看见门楼。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拐过山嘴,看见迎面下来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老远看见他,扬起手,笑吟吟地打招呼。

“哟,这不是小师弟么?”

陈十安脚步一顿,是大师兄陈冥。

“大师兄?”

他紧走两步迎上去:“你咋下山来了?”

“下山抓两味药,桂芝这几天消耗得厉害,安胎的固气的药,山上存的都用净了,再顺道采买些红糖细软,月子里都用得上。”

说着,他上上下下把陈十安打量了一遍。

“倒是你,从队伍上来的?队伍上咋样,镇岳呢,伤着没有?”

“队伍好着呢,讨伐队占不着便宜。镇岳哥也好好的,一顿能吃仨饼子。我惦记嫂子,回山看一眼就回。”

陈冥点头:“回来也好,你这手针,搁这时候能用上。”

“山上咋样?嫂子这几日……”

陈冥叹口气:“还是老样子,时疼时缓。你放心,师父一日三回过去诊脉,镇海寸步没离。我这趟抓齐了药就回山。”

“路上呢?关卡严不严?”他又问,“你一个人回来,遇没遇上麻烦?”

“都绕过去了。”

“那就好。”陈冥笑了笑,“回头我让七婶给你卧俩鸡蛋,赶了这么远的路,得补补。”

陈十安点头,到底是大师兄,几句话就让人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风顺着山道穿过来,他这才觉出满头满脸的汗,褂子塌在身上,领口也歪歪扭扭。

陈冥上前一步,伸出手,替他把衣领正了正,指头肚擦过他的脖梗子,指尖冰凉。

“小师弟,一路累了吧,先上山歇歇。”

陈十安忽然没来由的遍体生寒,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窜上后脑勺,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想着也许是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统共睡了俩时辰,方才又出了汗,山风一兜,可不打激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