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陈观澜坐在灯边上,手里没拿烟袋,也没摆弄卦钱。
“师父。”陈十安进门,撩起褂子前襟要跪。
老头儿摆摆手:“过来坐,跪啥跪。”
陈十安没起来,还是实打实磕了个头,磕完才起身,垂手站着。
陈观澜瞧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陈十安让他瞅得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脏了点,鞋也破了,可也没少胳膊少腿。
“师父,您老倒是说话啊。”
老头儿的卦钱就搁在手边小桌上,往日见着出远门回来的弟子,他头一件事就是起卦。
今儿那三枚钱,他碰都没碰。
“你气机翻滚,因果也将了结。该来的,躲不掉。”
陈十安没听明白:“啥因果?了啥结?师父,这话弟子没听明白。我这一道心口就没消停过,您还打哑谜,是咱山上要出啥事了吗?”
“吃了没?”陈观澜问。
“……啊?”
“问你吃了没。”老头儿拿起烟袋,慢条斯理装烟,“灶上给你留着饭呢。”
“师父,我问您因果呢。”
“因果顶饿么?”陈观澜把烟点上,吧嗒一口,“先去灶房把肚子解决了。”
陈十安被自家师父整的没脾气。
这老头儿就这样,问急了,就问你吃了没。
“师父,山上真没事?我瞅着,有些不对。”
陈观澜吐出一口烟,老头儿看他的眼神软了那么一瞬。
“这半年都瘦脱相了,颧骨都支棱起来了。队伍上伙食不行。”
“队伍上挺好的,就是想您老这口烟了。”陈十安顺杆爬,“要不您给我装一锅?”
“滚去灶房。”陈观澜抬脚作势要踹,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回来了……也好。”
陈十安见师父各种转移话题,是铁了心不想再说,便不再问,转身出了堂屋直奔灶房。
“谁呀,这个点儿……”七婶从锅台后头直起腰,擀面杖还攥在手里,看清是他,嗓门更大了,“哎呦我的老天爷!小安子!”
她走过来,围裙上全是面,拿胳膊肘子拐他,前前后后地拐。
“咋瘦成这熊样!”七婶眼圈红了,手上利索的回身掀开锅盖,“坐坐坐,婶给你盛饭。今儿蒸的粘豆包,大黄米掺芸豆。”
陈十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婶,我先瞅瞅锅。”
“瞅啥锅,锅里还能有金子?”七婶把一碗碴子饭墩在他面前,又夹了俩粘豆包摞在碗沿上,“吃!吃不完婶拿擀面杖给你顺下去!”
陈十安刚端起碗,灶房门口探进来个脑袋。
“安叔?”
小吴踏拉着鞋,啪嗒啪嗒跑进灶房,围着陈十安转了好几圈。
“安叔你咋回来了?你咋这么瘦啊?队伍上没饭啊?我镇岳叔呢?”
“你镇岳叔好着呢。”陈十安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笑呵呵逗他。
“队伍上有饭,就是回来道上有狼狗,我这身肉都喂给狗了。”
“狼狗?”小吴眼睛瞪圆了,“闻见你了?”
“闻见了,让我拿药渣子呛跑了。”
“哈!”小吴一拍大腿,“回头我叫大黄给你报仇!”
“你先把鞋提上。”陈十安拿筷子头点他脚后跟,“啪嗒啪嗒的,容易崴脚。”
小吴一缩脚嘿嘿乐。
三叔公在灶房门口的条凳上坐着,烟袋锅子冲他点了点。
“回来啦。”
“回来了,三叔公。”
“嗯。”三叔公吐出口烟,“回来就好。”
陈十安扒了口饭,碴子饭焖得烂糊,豆包一咬,豆馅香甜,结果吃得太急,噎得直抻脖子。
“慢点!没人抢!”
七婶拿瓢给他舀了勺酸菜汤。
“瞅瞅这吃相,队伍上亏待你了咋的。”
“婶,你这豆包老好吃了,拿罐头我都不换。”陈十安说。
“就你嘴甜。”七婶笑骂,转身又往他碗里添了个豆包。
“镇岳咋没跟你一道回来?”
陈十安咽下嘴里的:“队伍走不开。讨伐队一直在后面咬着屁股,百十号人离不了他。镇岳哥说打完这仗就回来。”
“这仗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七婶嘟囔一句,背过身去添柴。
小吴挨着他坐下,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跟着他筷子走。
“安叔,我镇岳叔没说给我捎点啥?”
“捎了。”陈十安逗他,“捎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小吴要是淘气,就替他弹个脑瓜崩。”
小吴怪叫一声捂着脑门蹿出去老远,逗得七婶直乐。
闹够了,小吴又蹭回来。
“安叔,大黄这几天不对劲。打前儿起,一到擦黑就蹲门楼底下,冲山道呜呜叫,饭都得我端过去喂。”
“许是闻着野物了。”
“野物?”小吴不信,“大黄多大岁数了,啥野物没见过,它还犯得着呜?它那是……”
他挠挠头,找不出词。
“它那是心里不踏实,狗比人有灵性。”三叔公叹气。
陈十安扒饭的手一停,七婶拿瓢把敲他碗沿:“吃你的饭。狗不踏实,人也跟着不踏实?等孩子落了地,再把鬼子打跑,往后就全是踏实日子。”
小吴眼睛亮晶晶的:“对,过踏实日子。安叔,等小师弟落地,我让大黄带他玩,天天领着他满院跑。”
“你倒是会安排。”陈十安乐了,“狗带娃,你干啥?”
“我搁边上吹哨啊。”
陈十安放下筷子:“对了婶,大师兄呢?过晌我在山道上碰着他了,他说今晚回山。”
“还没回呢。”七婶往灶膛里续了根柴,“采买单子老长了,红糖细布小米,还得淘换好鸡蛋,镇上淘换不齐,兴许奔隔壁镇去了,你大师兄办事仔细,一根针的成色他都得验三遍。”
陈十安心想,大师兄这人真是妥帖,搁这山上,老的老小的小,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个人张罗,这么多年,就没出过一丝错漏。
见陈十安吃完,七婶把碗收走:“锅里还给你留着俩卧鸡蛋,晚上饿了再吃。”,”
陈十安抹了把嘴:“婶,我瞅瞅嫂子去。”
七婶解下围裙:“走,婶领你去,你嫂子惦记你好几回了。头两天,你嫂子眼睛疼上了,几天几夜,睁不开,一睁就流泪。”
“眼睛疼?”陈十安皱眉,“师父咋说?”
“你师父看了,没说出个子丑寅卯。老辈人有讲,孩子落地前,当娘的眼疼,是孩子在肚里睁眼找路呢,路没找着,娘的眼睛就得替他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