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他咧咧嘴:“是累狠了,师兄,那我先上去。”
“去吧。”陈冥往道边让了半步,“灶房有七婶贴的饼子,吃点热乎的再歇。”
陈十安拱手,从他身边过去。
走出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回了头,陈冥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一手揣在怀里,像是在摩挲着什么。
陈十安站住了,想喊一声,师兄,你怀里揣的是啥。
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问的哪门子呢,大师兄贴身揣个物件,是人家的私物,他一个当师弟问人家,没这个道理。
再定神,陈冥的背影已经下了山道,青布褂子在林子边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陈十安在原地站了几息,拍拍脑门:“瞎想啥呢,赶路赶魔怔了。”
他转身上山,脚底那两个泡,也没方才那么疼了。
走出老远,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山下,山道空荡荡。
日头往西又沉了一截,他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统共一条街,街尾搭着个茶棚,棚里坐着四五个闲人,嗑瓜子的,抽旱烟的,赶大车进来歇脚的。
棚角还有条癞皮狗,睡得四仰八叉。
陈十安要了一大碗白开水,把怀里那块砖头饼子掰碎了泡进去。
掌柜的是个矮胖汉子,一边给他续水一边搭话:“小伙子打哪儿来?”
“宽甸那边。”陈十安吹了吹热水。
“宽甸好地方,就是近来不太平。前儿讨伐队还打镇上过了一趟。”
“进村了吗?”
“没进,算咱屯运气好。”
旁边嗑瓜子的老汉插嘴:“后生,进山啊?”
“嗯,投奔亲戚。”
“这个时辰进山?”老汉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山道黑得早,要不搁镇上歇一宿?”
“不了,亲戚家有人添丁,等不得。”
掌柜眼睛一亮:“投奔的是老陈家?”
陈十安舀汤的手停了半拍:“掌柜的咋猜着的?”
“嗨,这两天山上采买多勤呐。前儿下来一拨,红糖细布鸡蛋,昨儿又下来一拨抓药。我一合计,山上保准有要生孩子的。这方圆三十里,也就老陈家有这阵仗。”
正唠着,棚外进来个卖山货的,把肩上搭的狍子皮往条凳上一撂,喊掌柜的沏茶。
“打北沟来?”掌柜的问他。
卖山货的灌了口茶:“嗯,半道上还碰着老陈家的大先生了,拎着布口袋下山,还跟我打听哪儿有卖好鸡蛋的。”
“瞅见没。”掌柜的冲满棚一摊手,“我说啥来着,就是老陈家要添丁。”
“添丁好哇。”嗑瓜子的老汉又续上一锅烟,“有福之家。”
陈十安跟着笑笑,低头喝饼子汤,热乎乎下肚,乏劲儿也散了不少。
赶大车的压低声:“你们听说没,这两天镇上来了几拨生面孔。”
“啥生面孔?”
“穿戴挺齐整,就是说话舌头贼硬,逮着人打听老陈家的山门咋走,说愿意出钱请领道的。”
掌柜的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你打哪儿听来的?”
“啥听说啊,我亲眼看见的。前儿福源客栈门口,打听的是客栈伙计,伙计支支吾吾说不上来,给几个钱打发了。”
“兴许是慕名求医的呗。”嗑瓜子的老汉说,“老陈家名声在外。”
“求医的犯得上花钱领道?逢三逢八老陈家自己个儿下山轮值,搁山下等着就完事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世道,啥人没有。”老汉嘬了口茶根,“要我说,保不齐是药贩子,老陈家的药好,想要货。”
陈十安心头一动,抬头状似随口问:“掌柜的,打听山道的那些生人,长啥模样?”
“这我哪见着。”掌柜的说,“听客栈伙计讲,穿戴倒是周正,就是瞅人先笑,那笑得贼瘆人,皮笑肉不笑的。”
老汉说:“肯定不是啥好玩意,没准就是小鬼子扮的。”
陈十安把最后一口泡软的饼子送进嘴里,慢慢嚼。
生面孔打听山道,兴许真是求医的,兴许真是药贩子,也兴许,是心怀不轨的东瀛人。
他一口把碗底喝净,摸出俩大子儿搁桌上。
掌柜的摆手:“一碗白水要啥钱。”
“买卖是买卖。”陈十安把钱推过去,起身背药箱。
“哎,后生。”掌柜的盯着他的药箱,“你是……郎中?”
陈十安笑笑:“走方的,会点土方子。掌柜的,你右肩膀落枕了吧,方才搭抹布那一下就看出来了。睡觉枕头别垫那么高,晚上拿热毛巾焐两宿。”
掌柜的一愣,伸手去摸后脖颈,等回过神,那后生已经出了茶棚,上了山道。
“嘿。”掌柜的冲棚里人努嘴,“看见没,这才叫大夫。”
“我看是你脖子歪得太明显。”
“滚蛋!”
陈十安爬过最后一道坡,山门就在前头半里地。
青瓦的门楼,门楣上挂着匾额,叫夕阳照得通红,红得像烧起来。
梦里那场暴雨里,在那片浇不灭的火光里,匾额就是这个红法。
陈十安腿肚子转了筋,他撑着膝盖,把那条腿绷直了往后蹬,蹬了几蹬,拧着的那股劲儿才顺下去。
“梦就是梦。门楼好好的,匾额好好的,啥事没有。”
他直起腰往坡下走,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小跑。
山道两旁全是草棵子和矮树,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草比走的时候深了,野蒿子长到齐腰,穗子扫着他的袖子。
跑着跑着,他觉出不对了。
往年这个节气,道边的榛子该熟了,总有半大孩子挎着筐来打,吵吵嚷嚷。
怎的今儿一个人影也没有?
太安静了,这条道他走过多少回,每回还没看见门楼,狗叫声先到了。
大黄耳朵灵,半里地外听着脚步就往出迎,它一迎,满山的狗跟着起哄,嗷呜嗷呜叫成一片。
可今儿从坡顶到山门,一声都没有。
陈十安的步子慢了下来,心口突突地跳。
山门口的栅栏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往日这门到黑天才掩,今儿日头还没落,就掩上了。
他伸手,把栅栏门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门楼的阴影里,趴着大黄。
老狗看见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扑上来,就趴在那儿,尾巴贴着地,随意扫了两下。
扫完,它扭过头,冲着山道下头的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大黄。”陈十安蹲下身子唤了一声。
老狗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鼻子里哼出股热气,眼睛却看着山道下头。
“瞅啥呢,山上有狼?”
大黄喉咙发一声呜咽。
陈十安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道上空空荡荡,日头刚落,月亮还没上来,林子黑成一片,啥也瞅不见。
“行了,兴许是野物。”他挠了挠大黄的耳后根,站起身,“走,回家。”
老狗这才起来,贴着他的裤腿往里走,走两步,回一次头。
院里同样安静,往日这个时辰,灶房的烟囱冒烟,练武场上有人收拾家什,狗叫声此起彼伏。
今儿烟囱是冒烟,两个年轻弟子坐在墙根下,见了他就站起来喊师弟,喊完又坐回去。
陈十安先把药箱背进自己住的小屋,搁在炕上,想了想,又开箱把那顶虎头帽取出来,拿布裹了,揣进怀里,这才往堂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