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远来辛苦,不知各位土司、头人、领主,派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鸠摩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佛门高僧特有的平和,却让三个信使心中更添敬畏。
那朗杰土司的信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双手捧上一个装饰精美的鎏金木盒,盒子约有半个人大了,盒上覆盖着洁白的哈达。
“回禀国师,回禀萧主公。”
他语速放得很慢,力求清晰:“我家主人朗杰土司,听闻噶伦索南次仁父子悖逆佛理、残害生灵、抗拒国师法旨,终遭天谴,心中震骇无比,深感我佛威严,国师英明。”
他顿了顿,偷偷用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上首,见萧峰和鸠摩智神色未变,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主人他……他亦深感惶恐,反省自身过往,或有对属民教导不严、对国师法令领悟不深、执行不力之处,因此,特命小人星夜兼程,前来向国师与萧主公请罪!”
说着,他将木盒高举过头顶。
旁边一名侍从上前接过,打开后呈到萧峰与鸠摩智面前。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几块成色极好的绿松石和红珊瑚,以及一卷质地极佳的雪豹皮。
另外两名信使也连忙奉上各自的礼盒和言辞恳切、姿态卑微的书信。
多吉头人的信使补充道:“我家主人多吉头人,愿从此严守国师法度,减轻盐道税赋,保护往来商旅,并献上薄礼,以表悔过与忠心。”
桑珠领主的信使则道:“桑珠领主愿率辖下僧众,日夜诵经,为国师与萧主公祈福,并清查寺产,退还部分强占属民的田产,今后必以佛法慈悲为念,导人向善。”
他们的言辞显然经过精心雕琢,既承认了错误,表达了悔过,献上了诚意,更关键的是,明确表态愿意服从国师法度和萧主公的领导。
整个过程,三人始终保持着极度的谦卑与紧张,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错或哪个动作失礼,惹怒了座上这两位能决定他们主人生死、甚至颠覆一方格局的神明。
待信使退下,偏殿内只剩下自己人。
阿紫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
“姐夫,大师,你们看到没?那几个送信的,简直比见了猫的老鼠还乖!说话都带着颤音呢!”
阿紫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我看啊,他们那几个主子,肯定是怕极了!怕你们下一个就去收拾他们,把他们的脑袋也挂到城墙上去!”
她转向鸠摩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大师,你看,我说得对吧?对付这种人,就得像姐夫这样,用拳头,用狠手段!
你以前跟他们讲什么慈悲啊,道理啊,他们表面答应,背地里该干嘛还干嘛!现在好了,一巴掌拍死一个,其他的立马就老实了,还上赶着送钱送东西来求饶!”
被阿紫这么直白地嘲笑,鸠摩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无奈,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阿紫姑娘所言……虽则直率,却也不无道理,小僧往日,确是过于迂阔了。”
阿朱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阿紫的衣袖,柔声道:“阿紫,莫要对大师无礼。”
语气虽温和,却也带着姐姐的威严。
阿紫对阿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倒也乖乖地不再继续挤兑鸠摩智了。
段誉此时沉吟片刻,面色认真地开口:“大哥,国师,小弟倒有些浅见。”
萧峰看向他,目光带着鼓励:“二弟请讲。”
段誉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阿紫妹妹说用霹雳手段震慑,自然是对的,噶伦一战,效果显着。
但正如方才那三位信使背后之主所代表的,吐蕃境内,类似的大小土司、头人、领主,恐怕数以百计。他们盘踞各地,根深蒂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若我们一味以酷烈手段征伐,固然可以凭借大哥与国师之神威,以及麾下精锐,逐一扫平。
但这样一来,战火势必蔓延全境,伤亡必然惨重,且极易逼迫这些原本就松散、互相猜忌的势力,因恐惧而联合起来,拼死抵抗。
届时,纵然能胜,也是惨胜,吐蕃元气大伤,百姓更加苦难,非我等所愿见。”
鸠摩智听得连连点头,接口道:“段公子所言甚是。小僧亦有此虑,杀伐过甚,有伤天和,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段誉见得到认同,精神一振,接着说下去:“故而,小弟以为,不若趁此震慑初成、人心浮动之际,行怀柔、分化、拉拢之策。
对那等罪大恶极、冥顽不灵者,如索南次仁,自然需以雷霆手段铲除,以儆效尤,自然不必多说。
但对这些已知恐惧、愿意低头、送来投名状,并且愿意善待百姓,减轻税负的,不妨暂且接纳,给予其改过自新之机会。”
他看了一眼萧峰,补充道:“正如大哥当年在辽国,先以绝对实力平定内乱,慑服萧太后母子,稳住大局后,再徐徐图之,推行变革。
吐蕃如今局面更为复杂分散,正需先以杀鸡儆猴立威,再以怀柔接纳稳住大多数,维持一个表面上的稳定秩序。
待我方根基更牢,掌控力更强时,再以温水煮青蛙之势,逐步推行新政,削弱乃至最终废除这些土司特权,如此震荡最小,阻力最轻,成效或许最着。”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见解深刻,既考虑了眼前的威慑效果,又谋划了长远的治理方略,甚至类比了萧峰在辽国的成功经验。
萧峰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看向段誉的目光,充满了欣慰。
这个结拜兄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痴情苦恋的单纯公子了。
这些年来,跟随自己走南闯北,目睹天下变局,参与种种大事,段誉显然也在悄然成长。
尤其是知晓萧峰的目标之后,段誉也是有意学习这些事情,就是为了帮助大哥。
也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王语嫣彻底不理他之后,段誉多少有点心灰意冷,所以就把精力放到了这方面,一方面麻痹自己,一方面也能帮到大哥,属实是一举两得。
所以这些年来,他开始主动思考这些军国大事,并有意识地去学习和理解。
段誉只是情商有点憨批,但也不傻,反而能看透很多事情,智商更是极高的,以他的聪慧天赋,到现在自然已经学的非常渊博,所以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份转变,这份用心,让萧峰感到由衷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