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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那个妇人又来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还药包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包我送去的药,干干净净的,没拆封。

“云师父,我的鼻子好了,药我没吃。”她说,有点不好意思,“钱我照付,我想着用不上,是不是可以留给需要的人。”

师父正在石桌旁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不吃药,也没问鼻子怎么通的,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来,把手里的药包放在石桌上,推过去。她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眼睛下面还是青的,但没那么重了。鼻头还是红的,可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瓮了。

“我去看他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的墓。十几年没去,那天从您这儿回去,我就去了。”

师父没接话,等着。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带,也没烧纸,也没上香。就站着。站到后来,腿都麻了。我就蹲下来,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说,我把圆圆弄丢了。我说,我对不起你。我说,我一个人撑了十几年,撑不住了。”

她停住了,吸了吸鼻子。那个鼻子,通得很,吸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呢?”师父问。

“然后我就哭了。”她说,“蹲在那儿哭,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来,腿还是麻的,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发现——鼻子通了。不是一下子通的,是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路边野花的味儿。好多年没闻到了,我还以为是错觉,使劲吸了一口,确实是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前几天攥着湿透的纸巾,青筋暴起。今天松着,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上。

“晚上回去,躺下睡觉,到了两点多,我又醒了。以前每次醒,都是咳醒的,喷嚏打不停,鼻涕像水一样。那天晚上也醒了,可没咳,也没打喷嚏。就是醒了,醒了就醒了,躺着,也没起来。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眼睛里有泪,可没流下来。“十几年了,没睡过这样的觉。”

师父点点头,没说话。他把那包药推回去。“药拿回去,留着。什么时候觉得鼻子又堵了,就吃一剂。不是治鼻子,是帮你把剩下的东西化开。你哭了一次,松了一层,底下的还没全出来。药是帮你挖路的,路通了,就不用吃了。”

妇人点点头,接过药包,抱在怀里。“云师父,我那天去看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好好活了。说了这句话以后,鼻子就通了。”

师母从屋里出来,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你那个荨麻疹呢?还痒吗?”

妇人放下梨,撸起袖子。手臂上那些红红的痕迹还在,结痂的、没结痂的、一道一道的。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最长的那个道子。“痒还是痒,没那么厉害了。以前是痒得睡不着,现在痒,可能忍。不是忍,是不那么想刷了。它痒它的,我看着它痒,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师母点点头。“你以前刷它,是想把它赶走。现在不刷了,它自己就走了。不是它怕你,是它知道你在看着它了。看着它,它就不用闹了。”

妇人听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可确实是笑了。她坐在石凳上,抱着那包药,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上。她的肩膀还是瘦削的,可不再那么内收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云师父,”她忽然问,“我以后要是想他了,怎么办?”

师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就想。想了就哭,哭了就过了。不想也不哭,那是堵着。想了哭了,那是通了。通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不病了。”

她点点头,把药包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云师父,我那个女儿,圆圆——我还在找她。”

师父看着她。“找。找到了是缘分,找不到也是缘分。你找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这回她的步子稳了很多,不是轻快,是稳了。像是踩在实地上,不是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静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颗石子,攥得紧紧的。

“师兄,”她说,“她好了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她通了。通了就好,好了不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