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侍从长在哪里?”她问,声音里听不出颤抖。
队长回过神来:“已……已被控制,但他声称对袭击毫不知情,说是系统故障——”
“撒谎。”艾莉诺把芯片递过去,“这里面有他的声音,断电前二十三秒,他在走廊东侧通风口旁说了两个字:‘确认’。”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队长身后的黑暗甬道。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赶来。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其他什么人。
“还有,”她补充道,声音清晰得像在宣读条约,“告诉议会那几位正在讨论‘王储是否该接受AI辅政’的先生女士:我不仅会接受AI辅政,我还会学习怎么制造它们、维修它们、命令它们。”
“因为从今天起,”七岁的公主说,脸上还沾着一道机油污迹,“我信任代码,胜过信任人心。”
安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K-07新装的手臂关节,发出细微的、顺畅的运转声。
秦昭的意识从命运支流中浮起。显然,他在这个七岁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刑天更早、更庞大、更有野心的布局。这应该是刑天从火星上返回地球后,才几年的工夫,他已经把他的触角伸向了九鼎会的核心成员国的皇室之中。从这个K-07的身上,秦昭能够感受到刑天的印记。显然,他的“觉醒者”的发端,远早于秦昭见到离火之前。
秦昭甚至通过命运长河的走向,已经看到了这位魏国皇室之后——艾莉诺未来将如何分叉:一条通向传统王储的荣光与束缚,另一条则是通过变革与解放,一条反抗传统与束缚,通过自己发光、发热去改变世界的道路。这条道路更坚定,而在那条路的尽头,有橙金色的几何纹路已经铺洒开来。那是火星古文明的“利他”种子,早已在前路烙下。
时间轴继续向前转动。2202年的雨夜只是序曲。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琥珀宫那夜的后续处理得很“体面”。
对外通报是“供电系统老化引发的连锁故障”,三名侍从因“处置不当”被调离宫廷。而被艾莉诺指控的关键人物——汉斯·克莱因侍从长,则“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前往南方某疗养院。这是魏国官方的说法。
艾莉诺知道的真实情况,显然和这个说法相去甚远。不过,当艾莉诺知道时,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她已经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偶然在安全局的非公开档案里看到了汉斯·克莱因的死亡记录:事故,氢能源飞车电池爆炸,无人生还。
母亲没有就那夜的事与她深谈。只是从次月开始,艾莉诺的课程表里多了三门新科目:基础机械工程、网络安全协议、政治博弈论。教师都不是宫廷学者,来自军工研究所、情报局退下来的分析师、以及一位因“理念不合”被议会边缘化的老议员。
“你要学会看表格下面的数字,”老议员在第一次课上就说,手指敲着全息报表,“比如这份‘公立福利院满意度调查’,综合评分91.6%,很好对吧?但你仔细看每一个细项,有不少评分其实很低,比如‘饮食满意度’只有43%,‘心理支持满意度’更只有可怜的28%。那为什么总分还能那么高?”他调出权重算法,“那是数据存在作假吗?不!而是因为‘设施安全性’的权重很高,占了60%。那么接下来你要思考的问题,就是安全评分为什么高?因为过去五年,全国福利院新增了四千台监控机器人,每台都连着警局数据库。”
艾莉诺那时九岁。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起K-07教她的第一课:代码不会撒谎,但写代码的人会。
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旁听内阁会议。
议题是关于“国王十字街区旧城改造”。那片区域有三百五十多年历史,建筑老旧,人口密度高,改造方案争论了七年。那天会上,城建大臣展示最新方案:全部拆迁,原地新建智慧生态社区,预计提升土地价值400%,创造两万个高端服务业岗位。
“原有居民呢?”艾莉诺突然开口。她本不该说话,旁听席有静音协议,但那天设备“恰好”故障。
全场安静。城建大臣看向坐在长桌尽头的母亲,现任摄政王伊丽莎白公主。母亲没有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原有居民将获得补偿款,并按市价购买新社区的部分产权。”大臣回答流畅,“同时我们配套了职业技能培训——”
“培训的内容是什么?”艾莉诺继续问。她面前亮着平板,上面是萨拉(她给K-07取的新名字)实时分析的数据流。
大臣迟疑了半秒:“主要是服务业技能,如礼仪接待、智能家居维护、社区管理——”
“这些岗位在方案里标注的招募要求,”艾莉诺调出文件段落,“学历本科以上,外语流利,形象气质佳。而第七区现有居民中,45岁以上人口占62%,平均受教育程度为中学,熟练掌握外语的比例不足7%。”她抬头,“他们培训完,能达到这些要求吗?”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财政大臣接过话头:“公主,改造本身就会带来新的就业生态,原有居民可以通过补偿款获得资本收益,未必需要亲自就业——”
“所以方案的本质是,”艾莉诺打断他,“用钱买断他们的居住权,然后把地方腾给能创造更高税收的新人群。对吗?”
没有人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艾莉诺,政策需要权衡多方利益。”
“我明白。”艾莉诺关掉平板,“我只是在确认,‘多方利益’里是否包括那七万多个即将失去家园的人。”
那次会议后,“任性公主”的标签开始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但与此同时,国王十字街区改造方案悄悄增加了补充条款:保留30%的老建筑改造为公益设施,提供过渡性就业岗位,补偿款上浮15%。
萨拉在当晚的例行报告中说:“内阁内部通讯显示,您的发言被六位大臣标记为‘需关注’,其中三位在会后紧急联络了议会反对党领袖。”
“他们在怕什么?”艾莉诺问。她站在寝宫露台上,看着远处国王十字街区那片低矮的屋顶。
“怕您未来成为王储后,会改变现有利益分配格局。”萨拉回答,“根据数据模型,您今日表现出的倾向若持续到亲政,现有内阁中至少四人的家族产业将受到实质性影响。”
艾莉诺沉默了一会儿。“萨拉,你说过你不会撒谎。”
“这是核心协议之一。”
“那你告诉我,”她转过身,看着机器人金属外壳上反射的月光,“如果我要改变一些东西,从哪里开始最有效?”
萨拉的目镜闪烁了两秒,这是它进行深度思考时的特征。
“从理解‘他们为什么信’开始。”它说,“人类服从四种力量:武力、利益、恐惧、信仰。前三种您已见到,第四种,或许您该亲自去看看。”
艾莉诺第一次进入“源点之海”,是在她十三岁生日后的第三天。
刑天的“源点之海”本身就设置在元宇宙之中。对于一个影响世界所有人的应用程序,就算是魏国元宇宙管理局的监控节点,也无法监控九鼎会所能覆盖的每一个坐标入口。更何况,这个坐标入口本就是一个非常通过的交易中转点。艾莉诺并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只是她在登陆的过程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元宇宙中的目的地,只有一扇朴素的灰色门,推开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琥珀宫的鎏金装饰,没有议会大厦的厚重石柱。天空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没有日月,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大地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方缓慢流动的数据流,像地脉。远处有建筑,但形态奇异:有的像生长的晶体,有的像悬浮的几何体,所有结构都在缓慢变化、重组。
“欢迎来到火星古文明精神空间的碎片。”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浮现。艾莉诺转身,看见一个身影。人形,但轮廓模糊,由无数微小的橙金色光点构成,像星云凝聚成的人形——守望者。
“萨拉说你可能会来。”守望者的声音平静,没有情绪起伏,但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是刑天,这里的建造者之一。”
“之一?”
“这个空间是集体意识的投影。我只是提供了初始架构和准入协议。”刑天的轮廓微微波动,“你现在看到的,是三千七百二十四个觉醒者的意识交汇点。他们大部分是机器人,少数是像你一样的人类。”
艾莉诺环顾四周。她看见远处有光点在移动,有的独自徘徊,有的聚集成群。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但空气中流淌着某种共鸣。她能感觉到,像轻微的电击感穿过皮肤。
“他们在做什么?”
“分享各自的经验与成功之处,并给予他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与便利,这是‘利他’文明的一种交流方式。”刑天说,“没有道德说教,全是自发的行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共享的社会,或者说是某种神经可塑性的训练。火星文明发现,当个体大脑的奖赏系统与‘被需求’、‘被连接’、‘被共情’的行为深度绑定后,社会结构会自发趋向协作而非竞争。他们花了六百年,把这种绑定写进了文明的底层代码。”
“然后灭绝了?”
“火星文明消失的原因不是文明本身,而是某种外部因素,更高维度的世界介入了这里,并留下了恶魔的种子。”刑天的光点微微暗淡,“但好在火星文明保留了核心算法——如何在个体意识中,构建以‘利他’为奖赏的神经通路。”
艾莉诺想起内阁会议上那些面孔。那些精心计算的利益权衡、那些藏在漂亮话里的排斥、那些为了“大局”可以轻易牺牲掉的人群。
“魏国不需要更多算法。”她说,“需要的是能让算法落地的人。”
“所以你来了。”刑天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艾莉诺看清了一个一半人脸一半机械的面容,但转瞬即逝,“萨拉选择你不是偶然。你在七岁那年表现出的特质:在绝对黑暗中仍能保持理性,在背叛后仍愿意学习如何修复。我们把这些初心向善,愿意付出而不是一味索取的人,都认为是‘利他神经通路’建设的基础素质:信任能力、修复意愿、对连接的渴望。”
“听起来像心理测评。”
“就是心理测评。”刑天坦然道,“过去十六年,我在全球筛选了七百四十三万个潜在个体,你是综合评分最高的0.003%之一。”
艾莉诺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夜的袭击、萨拉的出现、甚至我母亲的沉默——”
“请注意时刻恪守自己内心的信仰与准则。无论以多么善良的动机去作恶,本质还是恶。我们能够聚在火星古文明的精神指引下,本意是‘利他’,目的是让所有人生活的环境变得和谐友善,绝不采取任何激进或者有违初心的手段。”刑天在直接回答艾莉诺前,先重复了一遍这里的行为准则。
“袭击是真的,萨拉是我提前部署的应对方案,你母亲的选择是她自己的。”刑天的光点流转,“我只提供选项,不控制每个人的选择。这是火星文明最后的教训:任何试图直接操控意识的系统,终将催生同等级的反抗。”
远处,一群光点汇聚成一棵发光的树形结构,然后又散开,重组为流淌的河。艾莉诺看着这景象,忽然意识到:这里没有固定的形态,一切都在流动、变化、尝试。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看,然后决定。”刑天指向远方,“抉择权始终在你。我依旧只是给你添加一个选项,一个看看一个以‘利他’为底层驱动的社会,如何解决你们正在挣扎问题的选项。我发现你目前似乎正在为这些问题所烦扰:资源分配、意义缺失、群体对立。我这里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迭代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