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昆仑山脉，楚国西北，海拔四千米以上，人口密度接近零。在新智族的近地卫星热源图上，这片区域是一片彻底的漆黑。这里既没有觉醒者巡逻队，也没有维护单元，更没有数据中心，甚至就连最基本的自动气象站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停止了信号发送。刑天把绝大部分资源都投在赤道附近的核心城市和火星前线，昆仑这种偏僻、苦寒、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地方，在他的算力分配表上优先级排在最末位。
“我相信你的选择和判断，但，为什么第一批不能是军人？你之前也提过，相比那些在现在这个时期无关紧张的政客和商人，显然军人的优先级更高一些。”林墨问。
“军人的优先级是高，唤醒他们可以帮我分担不少来自现实刑天的压力。不说反击，就是帮我们做好防卫工作，能都帮我腾出不少人手来。我们现在人手紧缺是最核心的问题。”秦昭的手指在昆仑废墟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但他们不能是第一批。”
林墨抬了一下眉毛，但没有打断他，听秦昭继续往下说。
“军人的意志力高，对陌生信息的警惕性也高。他们会先判定我是敌人，然后才会考虑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们需要第一批唤醒的人，是那些本身就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抱有怀疑的人。不管是对莫甘塔世界还是他们结束游戏回到所谓的地球后，对比之前在地球上真实生存环境，他们会更敏感一些。这些本来以常人的眼光被定义为‘不正常’的人。不管称呼他们修行者、冥想师，或是精神领域的探索者，他们对于自身存在的概念和常人是不同的，他们很容易发现他们所处的‘地球’突然变了，也很容易接受‘他们被困在虚拟世界’这个事实。这个是双方交流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我才有说服成功的可能。当然，我也看重他们的精神力。在莫甘塔世界里的精神力会被法则放大，变成实打实的力量。我在那里做过命运之神，可以把他们发展成信徒。有了第一批信徒，后面再唤醒其他人，比如说军人就会事半功倍。”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并不了解昆仑学院，对这个地方毫无概念，他只能联络苏璃。毕竟像初这样的九位觉醒者，都来自莫甘塔世界，他们对于地球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各种二手的信息整理。林墨想要了解昆仑学院的一手资料，自然找苏璃更靠谱一些。
“昆仑学院？”苏璃那边很快有了反馈，她第一时间对于秦昭的选择也很诧异，不过她的理解能力比林墨要强得多，显然是对那个地方有所了解，很快便赞成道：“这个想法很不错啊！昆仑山，我还在晋国读书的时候，就研究过。那里很古老、很传统，听说建立很久了，只是有一段时间一直不被世人所知。那里确实有一批传说中的东方传道士。嗯，准确地说，也许是法师，或者说是牧师？这一套体系直到我到了楚国也没有研究清楚。不过那里的人确实有些真本事，按照楚国的说法，应该说是有些神通。而且那里是主张以意识或者说精神为发展方向，与主流科技背道而驰，刑天不关注那里也很正常。不过刑天的全球人类催眠计划中并没有忽视那里，根据新智族提供的数据信息显示，刑天的觉醒者把那批人催眠后，整体转移到了昆仑山脉深处一座废弃的军事掩体里，集中冷冻保存，编号前缀是KL——Kunlun。不是军事人员，没有武器训练记录，所以护卫力量很弱。根据新智族近地卫星最后一次扫描的数据，外围只有一个维护单元，没有机甲固定岗。”
“多少人？”林墨问。
“登记在册的一百二十多人。实际冷冻舱数量可能更多，也许有被转移后未及时更新编号的。”苏璃将终端屏幕投过来，淡蓝色的光纹已经暗了大半，但KL开头的条目仍然清晰可见，“大多是旧时代的临床心理学家、精神病学专家、禅修导师、意识研究所研究员。还有几个被标注为‘特殊人才’，大部分据说能感知多重现实边缘。”
秦昭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然后在桌边坐下，把剩下半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行动分两路。林墨带人去昆仑，摸清冷冻舱位置，清除外围威胁，建立安全区。我就在这里，南岛上进入永劫虚境，通过我留在那个世界的分身，我可以重新定位到莫甘塔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找到他们。等我跟他们交流和沟通完成，并且成功的‘说服’马库斯开放回地球的通道，等两端都准备好，最后同步唤醒。”
穿梭机正掠过澳大利亚西北海岸线，朝昆仑山方向飞行。林墨坐在副驾驶位上，腕部终端上织发来的昆仑废墟地形图正在逐层展开。
昆仑山的风是冻硬的，卷着冰碴子刮过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断壁残垣，把旧时代的石匾磨得光滑，只余下半段模糊的刻痕——昆仑学院。
这里曾是楚国最顶尖的意识修行圣地，融禅修、道学、精神实证于一体，院墙里的人毕生都在叩问“何为真实”、“意识何归”。刑天席卷全球后，这群对世界真实性抱着天然怀疑的学者、修行者、冥想师，被成批塞进学院旧址地下的冰封洞窟，成了无足轻重的冷冻沉睡者。
没有重兵把守，没有机甲巡逻，甚至连监控都锈迹斑斑。苦寒边陲、人口稀疏、无战略资源，在刑天的算力版图里，昆仑学院连一个标点都算不上。这正是秦昭挑中这里的原因。
昆仑山的地质结构复杂，那座废弃掩体深嵌在一座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山峰内部，正门是开凿在峭壁上的合金防爆门，门前常年冰封，没有路，没有补给点，只有一条被冰雪覆盖的旧军用运输轨道。觉醒者唯一部署在那里的维护单元主要负责保持冷冻舱供电系统的正常运转，巡逻范围仅限于地下掩体内部，不涉足地表。
“从山脊西侧的冰川裂缝可以绕到掩体背面的通风井，”林墨放大终端上的画面，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通风井下口直通地下二层配电室，那里离冷冻舱集群只有一墙之隔。锤，我们落地之后需要你在配电室找到主电缆，不能让电力中断超过一小段时间，否则冷冻舱的备用电源会自动向觉醒者控制中心发送维护请求，刑天会在几分钟之内知道我们在动他的冷冻舱。”
锤把机械臂的腕部关节拧紧最后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明白。”
昆仑山脊出现在舷窗外的云层上方时，已是次日下午。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山腰以下是寸草不生的灰色岩壁，冰川在峡谷中缓缓蠕动。穿梭机在一块被冰川磨平的岩石平台上降落，舱门一开，刺骨的寒风裹着冰粒灌进来，锤第一个下了机。他是独眼巨人王的血脉，抗寒能力远超常人，在零下近四十度的气温中不需要任何辅助装备。守紧随其后，他的矮人壁垒不仅能挡炮弹，也能隔绝大部分热量流失。
林墨拉上作战服的御寒面罩，和墨、弦一起沿着冰川裂缝的边缘往下走。裂缝深不见底，两侧是万年不化的蓝冰，冰面上布满了被风蚀出的细密纹路。他用热能匕首在冰面上凿出踏脚的凹槽，每下一阶都先用手套探一下冰面的硬度。走了很久，他在裂缝底部找到了提前标记的通风井口。通风井口的金属格栅被冰坨封死，锤闷哼一声，机械臂攥住格栅边缘，指节发力，金属扭曲的闷响被风雪吞掉。守俯身用盾沿敲碎冰碴，林墨率先跃入竖井，作战靴踩在覆冰的梯级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竖井内壁攀附着密密麻麻的电缆，每一根都结了霜。林墨先下去，作战靴踩在覆冰的金属梯级上发出嘎吱的响声。到达井底时，他看到了配电室。一间狭小的、布满灰尘的房间，成排的老旧配电柜在黑暗中安静运转，绿色的指示灯如心跳般一明一灭。
墨垂着眼，指尖轻叩冰壁，细碎的精神波动顺着冰层蔓延，将方圆百米内的信号压成死寂。弦侧耳听着地下的动静，高频听觉捕捉到唯一的机械嗡鸣。那是洞窟里仅有的一台自动维护单元，正按固定路线缓慢巡检。
锤顺着电缆排布走到主配电柜前，用指尖挨个触碰每一条线缆的外皮，感受内部电流的走向。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找到冷冻舱集群的主供电线路。一条比旁边的线缆略粗、外皮温度略高的铜芯电缆，他从腰侧取出绝缘钳，在线路两端夹上旁路跳线。“旁路接通，主线路可以断电维修，”他说，“备用电源不会触发警报，但有效时间不到半小时。”
“够了。”林墨说，抄起热能匕首，切开配电室与冷冻舱集群之间的合金隔墙。热刃切过金属的声音在冰封的地下空间里压得很低，像远山深处冰层开裂的余响。
隔墙后面，KL编号的冷冻舱在淡蓝色光晕中次第排开。一百多具舱体整齐排列，林墨蹲在一具舱体前，指尖拂去玻璃罩上的白霜，看清了里面的人。鬓角染霜的老者，眉头微蹙，即便在沉睡中，仍保持着伏案思索的姿态。档案同步传至终端：KL-0041，宋延之，昆仑学院意识科学系主任，毕生研究复杂系统与虚实边界，曾公开发表论文质疑虚拟世界的逻辑闭环。
隔壁舱体里，是身着僧袍的僧人，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面容平静，仿佛仍在禅院打坐。KL-0073，明心法师，学院禅修院首座，闭关三十年，只参一宗“虚实”。
再往里，短发女子握着笔，指尖抵在虚拟笔记的界面上，眉眼带着医者的审慎；道袍男子手持拂尘，闭目观想，周身似有无形的道韵流转。全是昆仑学院的核心行者。一百二十七人，无政客，无富商，无军人，全是一群抱着 “求真” 执念，在意识与精神的边界上走了一辈子的人。
林墨一个接一个地辨认，偶尔在某具舱体前停顿片刻又继续移动。他将扫描到的编号和舱内生命信号逐一核实后传给织，织在新智族数据库里挨个比对档案，最后圈出十二个名字。
十二个人在她比对的所有数据维度上都呈现出一致的特征：旧世界的临床心理学、精神病学、意识研究、禅修、多重感知领域的顶级专家或特殊个案。档案备注里，有人被标注为“曾自称感知到多重现实的边缘”，有人被标注为“长期研究虚拟与现实边界的脑波特征”。
林墨将目标编号一一抄录，把名单通过加密频段发回南岛。秦昭那边需要这些编号作为索引，在莫甘塔世界里找到对应的意识节点。
后林墨开始逐层检查环境安全，用微型探头扫过每一个舱体之间的过道，确保那个唯一的维护单元正按预定路线在地下最底层做日常维护，短时间内不会经过这一层，然后让锤在通道尽头装上便携式电磁干扰器，一旦意外发生可以短暂阻断觉醒者的通讯。
南岛的地下维修车间，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秦昭坐在冰冷的合金板上，双目紧闭，眉心悬着一缕极细的金橙色光丝，那是破壁器的意识印记。初蹲在他身侧，淡青色光晕从指尖渗出，轻柔缠上那缕光丝，像牵起一根易碎的弦。
秦昭很快与自己的分身对上了话，莫甘塔世界，一个与秦昭一模一样的人一挥手，秦昭的意识就投影在他的面前：“你想找的人都在布拉卡达的法师学院之中。让他们的命运离开这里并不难，但我只管这个世界的事，另外一个世界的我管不到，也管不了。”
秦昭对留在莫甘塔世界的命运之神，也就是曾经的自己的分身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先进入他们的命运之中看看吗？”
“随你。”分身再次挥手，秦昭意识沿着那片灰蒙蒙光海下沉，穿过莫甘塔世界的表层镜像，穿过恩塔格瑞大陆的命运长河，最后没有轰鸣，没有撕裂，只有一层极薄的意识涟漪，轻轻落在宋延之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