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塔世界的天空没有真正的昼夜。布拉卡达大沙漠上空，浮空塔群的淡蓝色晶石在永恒的午后阳光下折射着恒定的七彩光晕，温度从不波动，风沙从不偏离预设的轨迹。秦昭的意识体站在塞莱斯特主塔的最高层，灰袍被塔顶的魔法微风拂动，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凉意。不是因为没有风，是因为他已经不是这方世界的神了。他曾经是。现在站在这里是他的分身，新的命运之神，银蓝色的命运光晕在眼底流转，比秦昭当年更加深沉、更加稳定，像从大地矿脉中自然生发的泉水。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秦昭说。
“十二个人的意识节点分布在塞莱斯特法师学院的精神力分院，我已经标记好了。”分身没有回头。
他站在一面由命运丝线编织成的全景视窗前，视窗里正映出法师学院的全貌。高耸入云的尖塔、流转着奥术符文的回廊、在图书馆与实验室之间匆忙穿行的学徒。分身抬手指向其中一栋低矮的灰石建筑，精神力分院的冥想塔，塔身爬满了从绿洲移植过来的魔法常春藤，每一片叶子都在散发着淡绿色的微光，“但你现在过去，只会提前触发刑天的防御协议。我建议你先只是看看，不要有什么接触。”
分身将一根银蓝色的命运丝线抽出来，丝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延展、拉宽，最终变成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命运视窗。视窗里映出的不是法师学院的现况，而是秦昭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命运视角。
命运视角是命运之神独有的感知方式，它不依靠光线、声音、魔力波动来获取信息，而是直接看到意识本身。每一个智慧生命在命运视角下都是一团独特的光晕，光晕的颜色、亮度、脉动频率反映了意识的活动状态。就比如恐惧会让光晕收缩变暗，渴望会让光晕膨胀变亮，而思考则会让光晕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不断变化的纹路。
此刻，秦昭透过命运视窗看到了法师学院精神力分院的内部。十二团淡金色的意识光晕分散在冥想塔的各个静修室里，每一团都在以相似的频率脉动着。他依次辨认过去：宋延之的光晕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的逻辑纹路，纹路在不断延伸、分叉、交叉，每延伸一段就会顿一下，像是碰到了某个始终无法跨越的边界。秦昭能看到他正在思考因果律的底层逻辑，他的思维纹路已经触到了虚拟世界的边界，但又因为边界是透明的、无形的，他看不到它，只能感觉到一种没有来由的阻力。
明心法师的光晕呈现出一种极其稀有的稳定态。秦昭在莫甘塔世界做了十几年命运之神，见过无数凡人的意识光晕，但极少见到这种恒定脉动，就像一盏在密闭房间里静静燃烧的酥油灯，火焰从不动摇。只是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波纹从光晕表面掠过，那是他在问自己“青苔为何只长在石板同一侧”时产生的波动。
顾念笙的光晕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网状纹路，那是临床心理学家特有的共情结构，她的意识在不停地扫描周围人的情绪光谱，试图从细小的异常中找到某种系统性规律的破绽。
他们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但没有一个人能确定这种感觉的来源。就像一个人站在自家的客厅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不是钥匙，不是钱包，而是一件更大、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因为让他们想不起来的，正是他们此刻正在呼吸的空气、正在踩着的土地、正在看到的天空。他们无法跳出自己认知的局限去看这个世界，这也是他们一直待在刑天虚拟世界的第二层，明知道那个地球与自己以往生活的地方有些不一样了，却不知道哪里变了，看不透虚拟世界的真实原因。
就在这时，秦昭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在命运视角的极深处，在每一个意识光晕的底部，都连着一根极其隐蔽的光丝。光丝不是银蓝色的，也不是金橙色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它从每一个人的意识核心延伸出去，穿过布拉卡达的浮空塔、穿过沙漠、穿过莫甘塔世界的天空，一直延伸到一道灰白色的壁障之外。秦昭的目光沿着光丝追踪到尽头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光丝的另一端，连接着刑天的监控系统。每一个人在莫甘塔世界里产生意识活动时，这根光丝都会同步跳动一次，刑天会收到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记录下这个人的意识接入状态、行为日志和“上下线时间”。它是刑天的眼睛。
秦昭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年从莫甘塔世界退出时，刑天能掐得那么准。他以为是自己主动斩断了最后一根命运丝线，并用破壁器撕开了出口。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但他只看到了第一层，因为在他启动破壁器的那一刻，这根淡银色的光丝就已经同步向刑天传送了信号。所以当他带着九位永恒者穿过空间通道时，刑天预设的意识陷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他以为自己算准了时机，其实刑天一直在看他。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维波动、每一次准备突围的前兆，刑天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根淡银色的光丝同样连着那十二个昆仑学院的修行者。如果秦昭在莫甘塔世界里抹掉他们的命运痕迹、让他们突然从“玩家”变成“离线状态”，刑天会立刻看到，然后把所有监控算力从马库斯制造的假故障上移开，精准地锁定他们每一个人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中的位置。他的分身可以抹掉命运痕迹，马库斯可以制造噪音，但在十二根淡银色光丝同时断裂的瞬间，刑天就会立刻察觉。
以秦昭对于刑天个性的了解，他不可能出现这种漏洞的可能。就算这十二个人毫无价值，但只要是不正常下线，他肯定会循着味找过来。而一旦刑天把注意力转向他们，就什么都暴露了。
所以，秦昭不能仅仅只是在莫甘塔世界里抹掉他们的存在，他必须同时在第二层虚拟世界和现实冷冻舱两端同时完成更深度的操作。而且，最关键的环节，他必须要有一个人帮他分散刑天的注意力。能够在这个世界承担这项工作的只有马库斯了。虽然秦昭很不想找对方，但这个人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环节。秦昭的想法是利用马库斯制造出的“噪音”吸引走刑天注意力的同时，还要在几分钟内完成以下所有步骤：先让分身在莫甘塔世界内部删干净命运记录，然后又在第二层说服他们摆脱虚拟认知，最后在现实里让林墨同步断开神经接口。
当然在抹除命运痕迹之前，他还必须得让这十二个人在刑天的系统日志里看起来“仍然在线”。他们的意识活动需要被模拟，信号需要被伪装，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马库斯。”秦昭抬起头，将命运丝线收回意识深处。“看来我们得谈一桩买卖了。”
永劫虚境的紫黑色晶石在黑暗深处缓缓旋转，每一面都映着不同的记忆碎片。马库斯蹲在一片虚空中，用指尖扒拉着一块晶石表面流转的代码，看到秦昭再次出现时，连头都没抬。
“买卖？你不是非常讨厌来我这里吗？我让你带出去的‘永恒者’们情况如何了？如果他们的情况良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不介意让你再继续说下去，否则一切免谈！”
“他们非常好！我被刑天又坑了一把，要不是有他们，我差点就陷在另外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出不来了。”秦昭把手掌贴在离他最近的那块晶石上，破壁器印记亮起金橙色光芒，将永劫虚境底层那段被废弃的数据投影在两人之间，“他们现在就在外面等我呢！”
存档显示的是刑天监控系统的信号流向图，秦昭用指尖在十二个从莫甘塔世界延伸向第二层的光丝标记上各点了一下，“我需要你在我的分身抹除十二个人的命运痕迹的同时，在他们的遗留节点上植入十二段模拟信号。模拟信号必须复刻他们现在每一秒的意识活动曲线，精确到每个思维波动的幅度和频率。这样刑天在扫一眼监控面板时，看到的会是十二个‘仍然在线、正常活动’的高价值样本。延迟不用太久，等到林墨在现实里切断他们的神经接口，模拟信号就可以自动终止。”
“你总喜欢干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这些人类不值得我浪费时间。”马库斯终于不扒拉他那块晶石了，他抬起眼皮，暖黄色的光在他眼窝深处闪烁了一下，“而且你知道复刻一个人类意识活动曲线的完整波形需要多大的算力吗？”
“所以我打算利用我的分身，把‘永恒者’回到地球后的特殊反应，以及完整的意识共振频率同步给你。”秦昭抬起手，背后九道淡青色的意识光晕同时亮起，每一道都以他的破壁器印记为核心编织出一组极其精密的数据纹路，“我的分身本就出自你这里，他可以把这些数据直接刻入永劫虚境底层，成为永久代码架构。而且我还会附送一条你非常感兴趣的信息，关于你们家族一直在研究，后来又被刑天窃取了的，外星文明的真实来历。”
“愿意付出这么多，只是这一次的交易么？”听到这里，马库斯脸上露出意外之色，“你倒是大方！如果你这一次救人成功了，下次肯定还要找我的。这倒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我原则上答应了，前提是我得评估你的消息确实可靠的前提下！”
“这是林墨的亲身经历。他遇见了雾，外星文明的持有者。他说你胆子小，早就发现了她却不敢深入，而刑天则比你胆子大多了。他不仅找到了雾，并在与雾成功交流后，还从雾那里偷走了外星文明的意识编码技术。只可惜他得到的意识编码并不完整。而且我知道你那九位‘永恒者’的意识里也参考了这个意识编码，你的就更不完整了。”
“成交。”秦昭话音刚落，马库斯这次居然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显然是秦昭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不过这次十二个就算了。下次，你每加一个人，就得提供相应的信息，至少要和这次相匹配的。”
“你不是想让我牵扯刑天的注意力吗？”马库斯把晶石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嗓音尖刻得像被踩了脚的老狐狸，“这个你尽管放心，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就行，模拟信号我负责。但如果刑天发现了不对劲提前回溯数据，我会把所有日志都删干净，让别人根本查不出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到时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切准备就绪。秦昭抽出意识，沿着那根金橙色光丝跃迁到第二层边缘。穿过那道未愈合的裂隙时，他的胸口微微一烫。然后，他站在了一座庭院里。
秦昭的意识从永劫虚境中退出时，南岛的海风正从地下维修车间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南半球深秋的凉意。初递过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意识还残留着在虚境中与马库斯交谈的余震。
“他答应了。”秦昭把杯子放在临时搭建的钢板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马库斯会在永劫虚境底层制造一次大规模数据震荡，模拟成系统日志的自然故障，足够吸引刑天的大部分监控算力。震荡的窗口期很短，刑天反应过来之前，我必须把十二个人的命运从布拉卡达法师学院里抹干净。”
“马库斯要什么？”林墨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他还在昆仑废墟的地下二层，锤刚把旁路跳线接好，备用电源的绿色指示灯在配电室昏暗的光线里稳定地一明一灭。
“他肯定是觉得他比我聪明。”秦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说了雾的事，也告诉他了意识编码的问题。刑天的不完整，他则更是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几十年的经验凭空打造出来的，更不可能完整。而马库斯这个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完美。”因为九位“永恒者”就在身边，秦昭的话里隐晦地点了点，并没有具体说。
“嘿，完美！”林墨对于马库斯在这个词的执着，有着最深刻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