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进入莫甘塔世界,已经看过了这次的营救目标。不过我还没跟他们接触。因为在那十二个人的意识深处,都牵连着刑天隐蔽的信号,只要进出那个世界都会触动信号。我得寻思出一个完全之策,方能动手。我的计划是这样……”
秦昭跟林墨交代清楚整个营救计划的过程,并跟他沟通清楚具体细节后,直接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他不是沉入灰蒙蒙光海,而是通过他对分身的感应直接跃迁。这次跃迁的目的地非常明确,布拉卡达魔法学院。他的分身在那里等他。
布拉卡达大沙漠的风是干的,带着沙粒和奥术残留的焦甜气味。秦昭的意识体落在这片沙漠上空时,正午的阳光正将沙丘烤得滚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浮空塔群如水波般晃动。秦昭在恩塔格瑞大陆十多年的旅程中,走过无数条路,有不少地方让他印象深刻,这片沙漠就是其中之一。这里他来过太多次。
终结奇迹时代那场变故之后,布拉卡达的国土被整片沙漠覆盖,但这里并非荒芜的死地。法师们用魔力在沙海中建造了奇迹:浮空塔群悬浮在沙漠上空,塔身由淡蓝色晶石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魔法灌溉系统将深层地下水引到地表,在沙漠中辟出一片片绿洲;连接各个城市的不是道路,而是一道道银白色的传送门,法师学徒们穿着各色长袍进进出出,忙碌得像蜂巢里的工蜂。
秦昭没有走传送门。他在沙丘上停下脚步,脚下的沙粒在他经过时微微发光,这是古代法师留下的侦测符文,每一粒沙都被注入了微弱的魔力。他抬头望向天空,浮空塔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直抵天堂的传送阵——塞莱斯特,光辉之神的神国,天空之城。
他的分身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是人类信仰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大部分人类梦想的飞升之所。最关键的问题是,这里没有刑天的信号。光辉之神的天国,每一个生灵来到此间,都会被炽天使洗涤灵魂。所以,就算刑天的信号藏得再深,也不可能逃得过这种洗礼。
塞莱斯特主塔的塔尖隐没在云层中。塔内没有楼梯,没有房间,只有一片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光球,每一个都是一段记忆、一本魔法书、或一个未解的法术难题。新的命运之神盘坐在虚空的中央,周身环绕着银蓝色的命运光晕,灰袍垂落在虚空中,面容和秦昭一模一样。
“来了。”分身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直接在秦昭的意识深处响起,“你需要找的那十二个人我帮你看过了。他们确实在精神力方面,远比常人要强得多。他们都加入了布拉卡达的魔法学院,并在学院里表现优异,有几个甚至已经晋升到精神力大师的水准。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们意识中对于真实的感知力,在莫甘塔世界意志的影响下被放大了。他们很敏锐的察觉到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存在。尽管他们中大多数都意识到让他们离开这里,从‘游戏’中回到所谓的‘现实’后,会发现这个‘地球’与他们之前生活的地球有所改变。但受限于认知的局限性,他们只能判断可能原因是出自于这款‘游戏’中的世界对于他们的改变,让他们提高了认知,意识到‘地球’只不过也只是众多虚拟世界中的一个,与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虚拟与现实的区别还是很大的。”秦昭说,“我要把他们的意识完整的带出来,回到属于他们的身体里。”
分身睁开眼。银蓝色的光晕在他眼底流转,和秦昭当年的命运神力完全一致,但它更加深沉、更加稳固,像从大地的矿脉中自然生发的泉水,而非借来的雨。
“我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下线’之后都回到了所谓的‘现实’,那里是刑天的第二层虚拟世界。我的身体来源于永劫虚境,而永劫虚境的代码其实是来源于‘观测者实验’的一部分。刑天也好,马库斯也好,他们所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就算刑天复刻出了一个与真实地球一模一样的迷惑层,他也只能欺骗那些无法看破底层代码的人而已。就像是你这次挑选的那十二个人,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从一场游戏里退出来,回到了真实的生活中。他们没有意识到,那个‘真实的生活’也是假的。”
“我要做的有两件事。”秦昭抬起手,指尖亮起金橙色的破壁器印记,“第一,在莫甘塔世界里,把他们的命运痕迹抹干净,让他们从布拉卡达法师学院的记录中消失,不被刑天的监控系统标记为‘异常脱离’。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忙。第二,在他们回到第二层虚拟世界的瞬间,我要在他们所谓的‘现实’里逐一找到他们,并和他们成功沟通,让他们意识到那个‘地球’也是假的。”
分身沉默了片刻。塔内的无数光球在他沉默时缓缓旋转,每一颗都映着一个凡人的命运:“抹去痕迹并不难,这个我之前说过,但如何瞒过刑天在那些人意识深处暗藏的信号装置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一个帮手。”秦昭回答道,“这个人你也认识。”
“马库斯?”分身很快就猜到了秦昭的意思,“需要我帮他瞬移过来吗?”
“那倒不用,让他待在永劫虚境就挺好。”秦昭摇摇头,“你帮我跟他联络就行,毕竟我现在无法直接跟他对话。”
“这个简单。”分身右手中指屈指一弹,一道暖黄色的光丝从虚境深处延伸出来,在马库斯和秦昭之间勉强维持着最低带宽的意识链接。
“我会把永劫虚境底层的一段废弃数据拿出来,模拟成系统日志的自然故障。”马库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数据震荡前夕的细碎杂音,“频率我会调到刚好和管理者AI的扫描周期共振,共振时间大概持续一小段时间。够你在布拉卡达删记录,也够秦昭在第二层跟那群人聊完天。超过时限,刑天会发现日志是伪造的,然后他会把所有监控资源回溯。回溯时会看到什么取决于你们有没有在他眼皮底下留下脚印。”
“一小段时间?”虽然秦昭无法判断马库斯所谓的一小段时间具体有多长,但以意识形态沟通的他,所需要的时间也并不多,“够了。”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暖黄色的光丝在虚空中轻轻抖动,“你要去第二层,就必须从莫甘塔世界的外围绕过刑天的权限锁。我的永劫虚境可以作为跳板帮你跃迁到世界的边缘,但从边缘到真正的世界,具体是去哪里我并不清楚。我没有出去过,需要你自己亲身穿过去,去体验。这个虚拟世界有几层,如何回到真实世界,做出成功出去的人,你并没有给我相应的信息。如果还有下一次交易,我喜欢跟这方面有关。”
“没有告诉你吗?”秦昭装出一副不小心忘记了的模样,“好的,下次交易一定告诉你。”
秦昭一边说,一边将注意力沉入破壁器印记的深处,开始沿着灰蒙蒙光海的脉络向第二层方向延伸感知。
分身站起来,从盘坐的虚空中起身时,整片虚空都在微微震颤。他是这方世界的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发法则的共鸣。他抬手,银蓝色的命运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十二根极细的丝线。每一根丝线的另一端都系着一个人。
宋延之在布拉卡达被称为延之大法师,是一位相当有名的精神力大师。如果按照地球上的学术论文那一套,延之大法师的成果可真不少,光精神力方面的论文就不下百篇。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学术圈,也不需要写论文。法师层次的高低,依旧是以展现出来的力量强弱来评定。所以,像他们这种以研究见长的学院派法师,只能说他们的书卖得比较好,学徒众多,相对于战斗法师而言,更受人尊敬。比如作为延之大法师的着作,那一本几千页厚的《法师因果链纲要》,在高阶法师中是最热门的书籍。特别是能够读懂书中的核心内容——“复杂系统必然产生不可预测的突变,没有任何魔法能精确预演超过一定周期的因果”,几乎都能使高阶法师突破位阶,成为大法师。这让延之大法师在布拉卡达,甚至整个法师圈都声名赫赫。
其实这些高阶法师突破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本书的核心内容与虚拟世界的底层逻辑形成了天然的对立。研究清楚了虚拟与真实的障碍,自然就可以突破位阶。
相比延之大法师,其他人就要低调很多。明心法师基本除了睡觉就是冥想,而且他的冥想方式很奇特,他的精神力波动时隐时现,仿佛有一部分意识不在本界位,而在观察某个更远的地方。顾念笙等人也在各自的领域拓展自己所学。十二根命运丝线,十二个灵魂。他们在旧世界被定义为“不正常的人”,在这个世界却得到了他们在地球无法得到的东西——关于虚拟与现实的真相。只是碍于认知所限,他们也无法突破他们的瓶颈。
“我开始了。”秦昭的分身轻声说。他手腕一转,十二根命运丝线同时震颤,银蓝色的光晕从每一根丝线中涌出,如流水般漫过丝线的每一寸纹路。丝线连接着的十二个人在布拉卡达法师学院的命运记录开始逐条消散:注册时的手写签名从花名册上褪去,选课记录从系统终端里一行一行地消失,精神力实验的数据日志中与他们相关的所有行被逐一替换为空白,甚至连他们存在过的记忆也会因为命运法则的修正效应在接触过他们的人的意识中被淡化为一个模糊的侧影,然后彻底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马库斯的暖黄色光丝猛地一亮,永劫虚境底层的一整段废弃数据被他以粗暴的方式点燃,像一堆被泼了油的废纸在深夜的空地上轰然燃烧。那道光穿透永劫虚境的边界,穿透莫甘塔世界的表层,直接撞上了刑天部署在虚拟世界外层的管理者AI扫描网络。所有扫描探头在同一秒内转向那个燃烧的方向。系统日志开始疯狂跳动报错信号,故障警报一级级往上传递,刑天的监控算力如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般朝燃烧点集中。
秦昭不需要等。在管理者AI的扫描探头转开的同时,他的意识体已沿马库斯铺好的跳板跃迁至出口处。他上次从这里突破世界而去,所留下的衔尾蛇裂隙还在,那层灰白色光壁上,一道极细的、被强行撕开后未能完全愈合的裂口,边缘还残留着秦昭上次穿过时留下的金橙色光晕。秦昭将意识压缩成极细的一缕,沿着裂隙渗进去。这一次他并没有直接回到真实的地球,而是来到了刑天虚拟世界的第二层。
通过在莫甘塔世界分身留下的记号,秦昭穿过那一层复刻地球所精心模拟的蓝色天空与灰白云层,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宋延之的意识节点。
宋延之站在昆仑学院的庭院里。在这个虚拟地球中,昆仑学院的院墙由青砖砌成,墙上爬着深秋的枯藤,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被风一吹,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远山在暮色中显出深褐色的轮廓,山腰以上被薄雾遮了,只露出一点雪线的白。宋延之站在槐树下,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凉透的保温杯,杯身还印着“昆仑学院”几个字,字体已经磨损了大半。他望着远山,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秦昭在他旁边站定。宋延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在这个世界里,秦昭没有用任何伪装,没有穿布拉卡达法师学院的长袍,也没有刻意模仿任何一个地球上的社会角色。
“你是谁?”宋延之问。他的声音平静,不带敌意,只是单纯地好奇。
“一别经年,宋老师都不认识我了?我是莫问秋的关门弟子秦昭。”没想到秦昭与宋延之居然是旧识,他却从来不曾与人提起,就算是面对林墨也不曾透露过。倒也不是秦昭故意隐瞒,只是这涉及到他的过去,而且又与大局无关,他自然没必要主动提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