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抱着保温毯与简易御寒衣物走上前，逐一递到众人手中。他依旧保持着冷峻的面容，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他在孟德时期给新兵做任务简报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刚好踩在对方需要知道的信息点上：“目前的局势，地球已经是机器人的大本营。还能保持清醒、没有被关进冷冻舱的人类，大部分已经分批转移到了火星。但火星也撑不了太久。据火星传来的最新消息，刑天的主力舰队已经在火星外围集结完毕，全面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最后一件外套递给白砚行，然后把手收回作战服两侧的口袋里。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顿了一下，给十二个人消化的时间。
“从这里到火星，以现有的运输能力，最快也要三、四左右。我们现在赶过去也追不上那场仗。留在地球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像你们这样被封存在冷冻舱里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秦昭把这个行动叫‘唤醒计划’。你们是我们第一批救援的目标，也是秦昭选定的第一批火种。他希望你们重返莫甘塔世界，以命运之神传道者的身份，点醒更多的人，团结更多可以团结的力量，一步一步瓦解刑天在地球上的控制权。这里并不安全，我先用穿梭机带你们回基地，秦昭就在那里等你们。”
南岛的黄昏来得很安静。海风从西海岸吹过来，穿过废弃工业园锈蚀的钢架，在破碎的混凝土缝隙里打着低沉的呼哨。得到了林墨的消息，他已经将第一批唤醒的十二名成员成功转移到南岛基地来，秦昭连忙出来迎接。他站在地下维修车间的入口，看着穿梭机舱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宋延之第一个走下舷梯。他消瘦的手指扶了一下舱门边框，指腹触到金属表面冰冷的纹理。他敏锐的触觉告诉他，这不是虚拟世界里那种被预设好温度的材质触感，是真实的、不规则的、带着南海盐雾腐蚀痕迹的冰冷。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毫无规律，风里裹着腐烂海藻和湿沙的气味，一群海鸟从废弃集装箱堆场上空掠过，队形散乱，鸣叫参差，处处都是虚拟幻境里没有的“异常值”。
“皇极经世所言不虚。”他望着暮色中起伏的海平面，声音很轻，“真实天地，本就藏着无尽变数，从无完美闭环。”
明心法师跟在后面走下舷梯。湿透的僧袍已经半干，贴在他消瘦的肩头。他闭目站了片刻，感受海风流转的方向、空气里咸腥的浓度、背后夕阳照在后颈上那一小片正在缓慢降温的暖意。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顾念笙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工业园的地面被海风磨得粗糙，碎砂和盐粒硌着她的脚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又看了一眼地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
白砚行站在舷梯底部，拂去肩头从昆仑洞窟带出来的一小片尚未融化的霜雪，目光越过废墟的钢架，落在远处海平面上那道正在沉入暮色的灰蓝色光带上，神色淡然，没有说话……十二个人从穿梭机中鱼贯而出，林墨驾驶着穿梭机离开，并没有在这里停留。
秦昭招呼初等人迎接，顺便带着一行人来到地下维修车间。地下维修车间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秦昭坐在临时用钢板搭成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质地图和几份刚打印出来的冷冻舱分布数据。初、愈、织、溯、言五人则分散在车间各处，又回到刚才的岗位上。看得出来，初在调试腕间终端残存的栖枝程序片段，愈在整理医疗补给，织和溯在比对第二次行动的目标坐标，言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平缓但意识链路始终保持着对车间外围的警戒。
与在虚拟世界不同，站在秦昭面前的宋延之本人，给他的感觉，显得更加消瘦，一头白发，再加上刚从很多年的冷冻沉睡中醒来，眼睛里有真实的疲惫，也有真实的清醒。
“坐。”秦昭招呼着。十二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宋延之坐在秦昭对面，明心法师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顾念笙挨着织坐下，已经在低声交流意识链路的数据接口。白砚行独自站在通风口附近，拂尘搭在臂弯，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车间里的每一张面孔。
秦昭没有寒暄。他把地图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在昆仑废墟的标记上：“第一次唤醒只救了你们十二个，但昆仑学院的冷冻舱集群里还有一百多人。那一百多人也在莫甘塔世界的各个角落，虽然大部分都集中在布拉卡达法师学院之中。但不排除总有一些追求个性，或者鹤立独行的人，跑到了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不过找人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曾经是那个虚拟世界的命运之神，而那个世界如今的命运之神也是我的分身。虽然已经从我身体里分离出去，但依旧秉持着我这个人的个性，以及跟我的联系。”
“我可以找齐你们昆仑学院被困在那个世界的所有师生，但他们处境你们之前也体验过，是并不知道自己在虚拟世界里的。他们都自以为只是在线玩一款名为‘中世纪’的游戏，下线之后已经回到了真实的地球。”
秦昭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是过来人，应该知道所谓的地球不过是依旧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你们之所以能醒，是因为你们一生都在求真、求实。你们通过自身常年的冥想、参禅、研究意识边界的人，能够一直保持对‘这个世界不对劲’这件事的敏感。但我不觉得你们学院的其他师生，能够跟你们一样，对世界的真实性保持存疑。不过没有关系，我需要再接下来的行动中，你们十二个可以发挥你们的影响力，你们是昆仑学院最有影响力的一批核心学者，在现实世界你们也是昆仑学院的导师、禅师、医师。我相信你们的话，他们还是愿意相信的。”
宋延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的动作还带着刚出冷冻舱时的那种迟钝，但眼底的思维已经在高速运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明白了。你用你的能力把我们学院的师生都聚集起来，在那个机器人模拟出来的地球虚拟世界之中。然后让我们利用我们在学院的权威性或者说影响力，努力说服我们的师生，让他们看到世界虚拟的真相，从而成功唤醒他们。对吧？”
“没有问题，我们学院的人没有那么冥顽不化的人。”顾念笙接过话头，她的声音还带着长期冷冻后特有的沙哑，但专业本能已经回来了，“我在另外一个世界有些很有意思的发现，即使是在虚拟地球的日常生活里，其实很多师生也会无意中注意到一些异常。我们还彼此交流过：比如天空的云层循环，比如某些对话每一轮都完全一致。他们只用把大家带着往‘整个世界是假的’这个方向去想，我想他们是能够接受的。”
“我这边也没有问题。”明心法师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平稳，“只要能将人举起来，在假的地球上，我会召集一场共同的闭关修行。禅修的人对‘念头的虚实’本来就有体会，只要在共修时点破一层薄薄的纸，他们有勇气看到外面真实的世界。”
白砚行转过身，拂尘在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道学院的我来。”
……
秦昭点点头：“行!我现在进入那个世界，要到所有学员真实的资料。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把他们聚集起来。”
秦昭说到这里，将他手中的第二份冷冻舱分布数据摊开，指尖从昆仑废墟的位置向外划了一道弧线。“昆仑废墟周边还有几个小型冷冻舱集群。诸如气象站、天文台、地质观测点等，这些都是你们昆仑学院的分支机构，一共加起来快有一百多人了。既然是第一次唤醒行动，我希望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林墨带人过去，分批把冷冻舱的神经接口同步到唤醒装置上。我进莫甘塔世界，找到每一个人的具体位置，然后通知你们在那个世界的身份。你们想办法让他们在以同一个时刻下线，然后在那个假地球上，想办法把人聚集起来。我们帮他们做工作，尽量唤醒每一个人，不要有遗漏。然后，林墨在这边同步断开神经接口。步骤都清楚了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豪情。从陈默的世界逃出来，在新长安地下杀出重围，在永劫虚境和马库斯达成那桩饮鸩止渴的交易……所有这些经历累积下来的，不是战无不胜的幻觉，是每一秒都必须卡准时间节点的精准计算。马库斯上次说过，以后每新增一个唤醒目标都要重新谈条件。以马库斯那种反人类的性格，秦昭并不想借用他的力量，能绕开就绕开。
宋延之重新戴上眼镜，把杯盖拧开又拧上，像正式推开一扇刚发现的门。秦昭没有给他太多沉思的时间。他把地图翻到背面，露出昆仑废墟及其周边的详细标注：气象站、天文台、地质观测点，几座分散在群山褶皱里的分支机构，每一处都画了圈。圈的旁边贴着织和溯刚从新智族近地卫星数据库里扒下来的冷冻舱数量。
“第二次唤醒的目标：昆仑学院全体师生，加上周边分支机构的全部人员，一共三百一十三人。”秦昭的指尖在最远的那个圈上敲了一下，“林墨负责现实冷冻舱苏醒后的人员安全处理，需要带人摸到每一个集群点，清除外围维护单元，同步神经接口。我进入莫甘塔世界，将每一个人在那个世界的身份发给你们，并用命运之神的力量帮你们跟他们在那个世界里联络，然后再在假地球上配合你们。你们则需要在他们下线后，将他们聚集起来，我们一起给他们做工作。每有一个人苏醒，就让林墨这边同时断开接口。我们这边先确认好，等林墨回到昆仑后，我们在就具体的行动计划，再做一遍确认！”
……
“两个世界必须卡在同一个时间点。”林墨驾驶着穿梭机回到昆仑学院前线后，第一时间就联络上的秦昭，同步了秦昭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后，他切出了自己在昆仑的画面，将一张手绘的任务时间表压在昆仑废墟与周边集群的分布图旁边，铅笔记号标出了每个节点的进入路线、警戒换班间隙和预估操作窗口。
“从第一个冷冻舱断开到最后一个，中间的时间差不能拉得太长。根据我的发现，刑天的监控系统有规律性的延迟。上次马库斯制造的数据震荡还在日志里发酵，他短时间内不会把算力重心移回这片区域。但一旦某一个集群的备用电源被意外触发，他就会立刻发现昆仑不对劲，所以同步精度决定成功率。”
宋延之俯身看那张时间表，看了很久。不是在质疑，是在计算。他的因果律思维在拆解每一个环节之间的依赖关系：师生下线后在假地球上的聚集速度，觉醒者巡逻路线的固定间隙，秦昭唤醒每一个人所需的平均耗时，以及林墨从一个集群转移到下一个集群的最短时间。
当他将所有变量在他脑中排成一条精确的时间线。然后他直起腰，把保温杯放在桌子角上。“禅修院那边，明心法师可以借闭关共修的名义把人聚起来，道学院白砚行负责，意识科学系和精神力临床研究组我来召集。我也算学院的核心导师，召集一场学术研讨会不需要太多理由。就以我闭关多年，有重要发现公布的名义。大家都会来，因为他们等这个发现等了很久。”
秦昭点了一下头。宋延之的这句话在他的预料之中，秦昭之所以选昆仑学院作为第一批唤醒目标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这个发现问题的能力。当然，昆仑学院并非是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或者组织，但其他的秦昭不知道，或者不熟悉，也没有办法选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