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本身有风险。织从全息面板上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在刑天编织的虚拟地球上,昆仑学院虽然不在刑天的重点关注名单上,但大规模的人员聚集,依然会触发第二层社会行为监控的异常阈值。而且根据林墨先生所提供的数据,刑天在那层使用的并非觉醒者级别的扫描程序,而是预设好的社会活动规律模型。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聚集人数超过一百,同时出现在一个地点,这种在线人数密集度突然升高,时间持续稍久,就会自动被触发预警程序,很快就会被控制室观察到。”
“我们可以分批,但一定要快。”秦昭说,“无论是在保证上线时间的一致性上,还是在整个唤醒流程的效率节奏上,千万不要让一百多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坐标。如果唤醒程序时间过长,就提前终止,等待下一批唤醒。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分批入场,和控制时长的方式规避这种风险。唤醒的流程也无需急着同时进行。我们已经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没必要争这一分一秒,一切以安全为要。”
因为这一次秦昭不打算再依靠马库斯来吸引刑天的算力,那么在刑天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万事就要更小心一些。而秦昭之所以选择不再于马库斯合作,完全是出于对于马库斯本人的提防心理。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继续跟马库斯交易,而把一个有狼子野心的疯狂科学家再牵扯进来,让唤醒计划多出未知的变数。倒不是说秦昭没有了与马库斯交换的筹码。
“分组方案。”林墨干脆利落的结束了这个部分的讨论,直接将议程进展到下一步,具体的执行层面上。林墨自然非常赞同秦昭的想法,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再见到马库斯这个人。
林墨很快在时间表的空白处开始列任务分组,“现实侧需要同时覆盖昆仑废墟主洞窟、气象站、天文台、地质观测点。锤和我各带一队,守和墨留在主洞窟协调同步信号。至于虚拟世界,还是——”
“还是由我来。”秦昭接过话头,“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我只需要唤醒十二个人,但这一次所需要唤醒的人数太多,而且又要小心行事,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进行意识链导,分流意识。我觉得初和她的栖枝程序不错,不如和我一起回到莫甘塔世界。初,我知道你的栖枝程序可能已经被刑天封锁了,但那只是针对陈默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系,而你们九位永恒者都是出自莫甘塔世界的,也许在那里你的栖枝程序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初放下手中正在调试的终端,抬起眼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猜测的没错!意识链导其实不靠栖枝程序也行的,主要是靠我自身木精灵王族的血脉本能。所以,在莫甘塔世界也许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我并没有在莫甘塔世界实际操作过,具体的把控还需要面对具体的情况,才能得出更有用的结论,并进行相应的优化。”
“那让我们开始吧!”秦昭拍拍手站了起来,然后双手按在桌沿上,把地图、时间表、分组方案全部收入眼底。然后秦昭和初,以及第一批被他们唤醒的十二位昆仑学者同时连上了网络。而众人在秦昭的引导下,直接出现在了刑天模拟地球创造的虚拟世界中。
昆仑山脉的深秋和秦昭记忆中一样,冷得清冽而干燥。昆仑学院的青砖院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灰白,老槐树的枝丫伸向一片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空。如果不深究,取下了虚拟世界的滤镜,这里确实和现实的地球差不多。但若是一旦知道了这里不过是虚拟世界,就能发现处处是破绽。虽然昆仑这里本就鲜少有工业污染,但连一点都没有还是不可能的。这里既没有风沙,没有工业污染,还没有真实世界本该有的任何大气扰动,云彩就像是画上去的,半天也不变化一下。秦昭站在学院主楼外的石阶上,初的意识体落在他身侧,淡青色光晕在身影边缘无声流转。
她没有说话。她的意识链路已经同步接入了十二位昆仑核心学者的脑波频段,每一道频段都在她的感知中呈现为一种独特的光纹。宋延之的光纹是冷静的银蓝色,逻辑纹路如精密齿轮般咬合运转,每转一圈都在验证“聚集”这个动作本身的安全性。明心法师的光纹是一盏极稳的酥油灯,在禅修院的蒲团上静静燃烧,偶尔掠过的几丝涟漪表明他正在斟酌应当以何种角度切入,将共修的话题引向“念头的虚实”,而非直接抛出整个虚拟世界假说。顾念笙的光纹表面覆盖着她标志性的网状共情结构,此刻这张网正温和而精准地罩住陆续走进诊室的几个年轻临床心理学员。她的切入点是“诊断首先需要确认诊疗对象是真实的”,从学员的角度出发, 让他们自己推导出他们所处“现实”的第一个问题……
情况比他想象得好,整个学院的学员对于进入莫甘塔世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衷。至少秦昭站在石阶上,还能看到一些从各自院系方向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有学员三三两两穿过槐树庭院,手里捏着笔记本,讨论的语气带着那种只有在学术环境中才会有的放松的争辩。也有人沿着青石板路鱼贯而行,步伐不疾不徐,经过庭院时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里的青苔,像是潜心修行的人。还有一个人从西侧的诊室楼里探出半个身子,其中一个抱着一摞比她还高的病历档案,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秦昭注意着这些细节,瞬间打消了先去莫甘塔世界的念头。让初帮自己通过意识链,去到十二位那里,询问现在留在昆仑学院的学员的姓名,然后他在联络林墨,确认这些学员冷冻舱现实的位置,迅速开始第一波师生的唤醒工作。
初的沟通很成功,很快在学院的所有人都收到了宋延之学术研讨会的召集,纷纷放下手中的事,赶往那里。与此同时,林墨也在一个个确认,从秦昭那边汇总过来的学员名单,他需要一个个的去核实,这个工作量其实很大。但是在锤、守、墨、弦的帮助下,还是很快就完成了一对一的比对工作。
宋延之的学术研讨会在主讲堂举行。讲堂的穹顶高而深,木质的座椅散发着老旧的蜡味,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整齐的光带落在讲台上。宋延之站在讲台上,没有用投影仪和全息面板,只在面前摊开一本纸质笔记本,封面上是他自己手写的标题——《因果链的异常值与系统真实性》。
他刚念出这个标题时,台下有些学生就轻轻笑了,有个年轻的研究员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老师又来。”宋延之没有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动作和槐树下那次一样缓慢。
“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你们大多数人都听过。我在很多年前就推演过这个论题。我说,任何一个复杂系统在长期演化中,必然产生不可预测的突变。这个,我管它叫异常值。那时候我把它当作纯粹的逻辑推演,看作一个悬而未决的数学命题。我这几年‘闭关’,其实没有写新东西,我一直在找。我在图书馆翻遍了世传的所有版本,精装和平装、不同出版社不同年份的印刷批次。我甚至去查过原本的底版存根。”宋延之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后面逐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个异常值不在这里。不是没找到,是没有。第二卷第四章的所有版本,同一个页码,同一个位置,全部被替换成了重复内容。不是印刷错误,不是版本差异。是有人在我们所有人接触所谓‘文献’之前,就把那个异常值删掉了。每一次都是。这个论文标题挂在那里这么多年,我没有——”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发现就会出现在下一句话。而这一瞬间,台下的师生也感受到了,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槐叶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秦昭站在讲台侧面的阴影里。他让初的意识链路连接上这里所有人,将金橙色的破壁器光芒通过意识共振无声地渗入每一个人的意识底层。然后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宋延之身后那面斑驳的木质黑板上。金橙色的光芒沿着木质纹理蔓延,穿过百叶窗切出的光带,穿过所有人眼前那片被预设好的“正午阳光”。
光带碎裂了。每一道光带都裂成无数细密的光点,光点后面不是窗户外的槐树和蓝天,而是密密麻麻的淡银色数据流。数据流从黑板的边缘开始铺展,攀上穹顶,渗过座椅的木质扶手,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倒映出同一个事实。
讲堂里没有人说话。那个刚才说“老师又来”的年轻研究员,手指握紧了座椅扶手。他盯着自己手背上被数据流映出的淡银色光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秦昭站在主讲堂的讲台侧面,金橙色的破壁器光芒在指尖稳稳跳跃。
林墨站在昆仑废墟主洞窟的配电室中央,把作战服的袖口往上拽了半寸,对着加密频段开口,声音压得低沉:“接秦昭指令,发送即时唤醒信号,之前所有标记过的冷冻舱同步切断神经接口。”
第一次针对昆仑学院师生的唤醒行动很成功。在开了这么一个好头的基础上,秦昭再次与分身联手,带着初回到的意识一起回到莫甘塔世界。果然,初回到这里后,感觉如鱼得水,不仅意识链导的能力得到了大幅度的加强,关键是她的栖枝程序可以再次使用,没有了任何限制。
两人配合无间,秦昭通过分身的帮助,找出那些以各种不同身份,正在莫甘塔世界不同角落冒险的昆仑学院的师生,然后以他们导师的名义给他们的意识中种下种子,让他们下线。而与此同时,昆仑学院不同的区域,各种唤醒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禅修院的闭关共修在禅堂里同步进行。明心法师端坐蒲团,没有讲经文,没有敲木鱼。他只是把一炷香插进香炉,点燃,然后让所有人看着那一缕青烟在空气中上升。所有人都在看。青烟在上升途中忽然停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顶端那一缕最细的烟气。烟头定在半空,烟尾还在缓慢地往上升,整条烟柱被拉伸成一道笔直的灰白色细线,一动不动。炉中的香还在燃烧,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每一声的间隔完全相同,精确到一个节拍器在无限循环同一小节。明心法师没有解释。他伸出手指,穿过那道被定住的烟柱,烟在他指尖绕了一圈然后继续上升,不是恢复了正常燃烧,是被他的指尖带起了一道不规则的波纹。波在烟柱中扩散,扭曲了原本笔直的灰白色线条,然后烟就变了,有了真实的扭动、真实的弯曲、真实的被风吹散的偏向。
“此烟,被锁了循环。”明心法师收回手指,声音沙哑,“老衲三十年以此为禅,今日方知它不是烟。你们日日打坐、看香、听钟,它们全都是。”
顾念笙的诊室里,单向镜被秦昭掌心金芒照亮。镜面裂开,背后流动的数据取代了她日复一日写出的分毫不差的诊断笔记。白砚行的悟道台上,夜空中那永远不变的星轨被一道金橙色光痕撕裂,裂口边缘露出底层循环代码,星轨旁边那个从没人注意过的固定斑点突然闪过一小片杂乱的、不规则的、没有被预设的星图残片。十二个研究组,十二位核心学者,在同一时刻点破了各自领域里那层从未被人捅破的薄纸。
他一个人直连十二个分节点,初的意识链导在此刻精准运转,将她木精灵王族的精神共鸣发挥到极致,将秦昭的心跳频率同步分流给每一个研究组,像阳光透过百叶窗均匀切分成十二条精准落位的光带。
所有的师生在这一刻被唤醒过来,终于脱离了虚拟世界的牢笼。这不是轰然崩塌的玻璃声,是众人几乎同时意识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个世界不对”。这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而是从他们自己的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很久以前就被推进深水里的一只软木塞终于挣脱后浮出水面时的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