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天创造的虚拟地球的世界里，秦昭和初都能看到那被点亮的一百多团淡金色的意识光晕。但是它们所对应的冷冻舱，要和现实世界对接，就并非是一件那么直观的事情。需要秦昭与林墨的多次沟通，一里一外两个团队才能合作无间。
每一台都对应着不同的生理指标、不同的神经接入深度、不同的唤醒反馈速度。在主洞窟底层，守蹲守在双层保险配电线路旁，一个紧盯着备用电源的电流波动，一个握着短程微波天线时刻保持与锤和林墨的实时同步。气象站那边，锤守在一台被冰封了大半个机身的旧式穿梭机起落架旁，墨盯紧了被他用指纹逐个切开的传感器回路。天文台顶，弦站在巨大的锈蚀射电望远镜基座上方，顶着零下数十度的凛冽寒风，用肩部天线微微倾斜的角度锁定了来自主洞窟的同步信号。林墨掐着那一毫秒的空档，按下全面发送键。
昆仑废墟的主洞窟里，最先碎裂的是最接近配电室的那一排冷冻舱。舱体玻璃罩上几乎同时出现了裂纹，裂纹由内侧向外扩散，营养液沿缝隙渗出时迅速在冰点以下的空气中结成淡蓝色的霜线。第一批从沉睡中醒来的人在营养液尚未完全排空之前就已睁开眼，瞳孔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快速聚焦，喉咙无意识地发出轻微痉挛。这是长期冷冻后声带和肺部的本能反应。
洞窟深处，更多的舱体玻璃接连裂开，唤醒过程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沿着预先标记好的神经接口单元一路推进，从主洞窟到气象站，从气象站到天文台，从天文台到地质观测点。每一具冷冻舱的玻璃罩碎开时，都与前一具相差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大多数人在舱体里咳出第一口真实空气时，感觉胸腔像被撕开。倒不是疼，而是冷。冷得他们浑身打颤，手指扒住舱体边缘时指节抖得差点握不住。
林墨穿梭在舱体之间，半蹲在每个刚苏醒的人身旁，快速检查瞳孔对光反应、指尖温度、脉搏和意识清醒度，然后递出沾着冰碴的保暖装备。加密频段里锤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象站全清，二十八人全部安全唤醒。有一个冻伤较严重的需要紧急处理——愈能不能过来一趟？南岛那边还有谁会开穿梭机吗？”
“已经在路上。”愈在另一端简短答了一句，“溯的血脉学跟机械、制造相关的东西一学就会，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穿梭机的驾驶技巧。”
“天文台全清。”弦的信号紧跟着切入。
四十多分钟后，最后一具地质观测点的冷冻舱玻璃罩碎裂，存储在备用电源里最后那一点用以维持低温休眠的能量被彻底耗光，配电室的主控屏幕上所有KL编号的冷冻舱全部标注为“已唤醒”。
林墨站起来，反手关上最后一排配电柜的安全罩，对着加密频段说：“现实端全体已唤醒。昆仑废墟及其周边所有据点，全部清空。
续撤离工作开始，预计全部人员将在几小时内转移至南岛。”他在主洞窟狭窄的通道里侧身让过一个正在缓慢恢复行走动作的苏醒学员，从腰侧抽出另一支手电筒照向前方漆黑曲折的撤离路线，在纷乱的碎冰与临时堆放的维修器械之间拉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标志。洞窟尽头已有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是锤和守，正沿着预定的撤离路线归队，身后跟着弦带着的天文台分队。他们在风雪翻卷的洞口简短碰头，彼此低声确认路线，然后迅速消失在山脊背后几处不易被卫星追踪的冰岩裂隙之中。
昆仑废墟主洞窟、气象站、天文台、地质观测点……林墨在昆仑学院附近的区域最后全部都巡视了一遍，确定了没有遗漏的冷冻舱后，回到了起飞点。
穿梭机的引擎在低重力飞行模式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队队刚苏醒的人员分批登机。每张面孔都残留着长期冷冻后的青白，但眼神比任何一次醒来都清晰。宋延之坐在秦昭对面，手里还握着那个印有“昆仑学院意识科学系”字样的旧保温杯。杯子里此刻盛满了林墨用穿梭机补给包冲泡的热茶。他没有喝，只是把杯盖拧开又拧上，动作缓慢而稳当。杯口冒出的热气在飞行舱恒温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没有人刻意去截断那缕扭曲、散逸、被空调微风吹得忽东忽西的白烟。
几个小时后，秦昭早已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把目光从加密频段收回，把穿梭机舷窗外新西兰南岛正在变清晰的海岸线轮廓纳入视野。尽管这个废弃的工业园足够大，也足够安静，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融入进来，他也要开始未雨绸缪，准备开辟第二个基地了。
刚刚醒来的那一、两百多个人大多还在恢复体力，有人裹着保温毯靠在座椅上昏睡，有人低声交谈刚才在那个虚拟讲堂上所看到的景象，有人只是安静地望着舷窗外陌生的南半球海岸线。
秦昭知道这种沉默不会持续太久。当穿梭机降落在废弃工业园，当这批人把保温毯叠好，喝完第一口热汤，恢复最基本的体力之后，他们就会开始问各种问题。不过，他不会把自己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解释这些问题上，他已经和那十二位导师商量好，这些工作都交给他们来处理。他现在应该考虑第二个唤醒计划的目标，最好是与昆仑学院相关的军人。他知道离昆仑最近有一座军事基地，他还曾经在那里工作过。那个军事基地与昆仑学院里的部分人生活是有交集的，要不然他师父也不可能找到把他送到部队上的路子。现在就要发挥昆仑学院师生的影响力，为他在莫甘塔世界唤醒第一批有战斗力的军人。他急切的需要在现实组织起足够的战力。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用说。舷窗外面，灰蓝色的暮光正从云隙之间倾洒而下，把塔斯曼海面染成深浅不一的钢青色。穿梭机微微调整航向进入南岛上空，滨海工业园废弃起降平台上亮起了早被锤修好的几盏地灯，昏黄的光在傍晚海风里轻轻晃动。引擎轰鸣慢慢降低，舱门打开的那一刹，海风裹挟着盐与礁石间潮湿水草的味道灌进舱内。
“昆仑山军事基地。”林墨接过地图，手指点在昆仑山以西一座标注模糊的灰点上，“昆仑地区人口少，觉醒者布防密度不大。这一大片山区，也就只有这一个军事基地，大致分布为一个是神仙湾哨所，一个西部战区的空军雷达站以及一个库地兵站。这三个地方的地下建筑结构都很完备，卫星扫描显示下面都有密集的冷冻舱信号。外围巡逻力量不明，但从热源密度判断，比新长安第七区少得多，最多只可能有一个加强排左右的觉醒者。”
秦昭盯着那个灰点。新长安第七区，十二个觉醒者，二十个维护单元，都差点把他们十个人困死在地下。现在一个加强排，至少二三十个觉醒者。不过分成三个地方，而且在那一片广袤的地区，兵力压力确实不大。
“先侦察。找到外围防御漏洞，确认冷冻舱编号分布，锁定第一批唤醒目标。然后，我进入莫甘塔世界后，找到目标人群，匹配到相对应的人员后，你再等待我的消息，随时准备行动。”秦昭将地图折好放在一边，“还是之前的要求，唤醒要同步。现实里清除觉醒者威胁、建立安全区，我和昆仑学院的人尽量唤醒他们的意识，利用他们下线后，在刑天所创造的虚拟地球的虚拟世界中完成意识唤醒。两端必须同时完成，差一秒都不行。”
“分头行动。”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还是带上上次跟我行动的四个去侦察基地，摸清楚觉醒者巡逻路线、物理防御薄弱点。你先进入莫甘塔世界，去摸清楚这次唤醒人员的情况，抓紧每一段清醒时间做虚拟接驳的准备。”他走向舱门，路过初身边时停了一下。“卫星信号加密还能撑多久？”
“每天有固定窗口可以联系火星。超过窗口期，只能靠短波频段做基础通讯。按新智族近地卫星的频段加密方式算，估计最多还能撑一两周不被锁定。两周后必须在间歇性静默模式下运作，再久连短波都会被定向干扰。”
“那就两周。”秦昭坐回金属板，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两周内搞定这个军事基地，我们需要第一批真正的战士。”
昆仑学院的人自发重组了新的领导层，秦昭并没有干预，任由他们在南岛野蛮生长。由于昆仑学院的人大部分都是在苦寒之地求索的学者，所以锻炼了他们不仅能够随遇而安的品质，而且大多喜静，很快便在南岛的夜幕之中，沉寂了下去。按照他们的计划，明天他们可能会自发的去改造自身的居住环境和居住条件，这秦昭也不打算干预。只要不会触碰到觉醒者的监视区域，秦昭都不打算出面。
此时的地下维修车间中灯光很暗，永恒者们自觉散开检查装备。南海的浪从远处传来低沉回响，秦昭再次借用雾给的漏洞，连上元宇宙，在昏暗中垂下眼，意识沉入那片他曾经反复触碰的，灰蒙蒙的光海。他再次来到了莫甘塔世界中，独属于命运之神的神域。这一次，他要寻找新的目标，并打算等宋延之等人睡醒后，看看能不能将他们发展成为命运之神的信徒，利用他们加快唤醒的速度和范围。
林墨出发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南半球的夜风从西海岸灌进来，废弃工业园的钢架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带了锤、守、墨、弦四个人，穿梭机贴着海面低空掠行，朝昆仑山方向飞去。舷窗外是漆黑的海水和偶尔闪过的白色浪花，锤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机械臂的关节在昏暗的舱内灯光下泛着冷光。守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打磨那把从废墟里捡来的合金匕首，磨刀声和穿梭机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
林墨把织传来的三座军事基地结构图逐一投射在全息面板上。神仙湾哨所、西部战区空军雷达站、库地兵站，这三个目标分散在昆仑山脉西侧，彼此相距数十公里，但地下建筑结构完备，冷冻舱信号密集。卫星扫描显示外围巡逻力量远不如新长安第七区，每处最多只有一个加强排左右的觉醒者。但分散意味着现实侧的唤醒行动必须分三个点同时进行，任何一个点提前触发警报，另外两个点的觉醒者都会在短时间内完成战术集结。
秦昭在出发前把地图折好递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两周内搞定这三个据点，我们需要第一批真正的战士。”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他知道秦昭这句话的意思，昆仑学院的只能在虚拟世界发挥作用，但现实的地球上，他们需要有自己的保卫力量。虽然刑天已将主力调往火星，留在后方的觉醒者不多。但仅留守的部分，对于他们现在的人数而言，依然有着绝对的战术思维、机甲装备和算力优势。要在它们眼皮底下持续扩张唤醒规模，靠一群学者禅师远远不够。他们需要军人。
秦昭站在布拉卡达法师学院最高的浮空塔顶，命运视窗在面前展开。这一次他要找的不是精神力分院的修行者，而是被刑天分配到战争学院和战斗法师分院的玩家群体。那些在现实中是军人、特种兵、战术指挥官的人。刑天将他们塞进了莫甘塔世界最需要战斗力的角落，让他们在虚拟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地厮杀。他们以为自己在玩一款游戏，以为下线之后就能回到真实的军营。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个“真实的军营”也是假的。
秦昭在命运视窗里看到了他们。三座军事基地的冷冻舱编号已经被织从新智族数据库里调出来，和莫甘塔世界的玩家身份逐一匹配：神仙湾哨所的官兵多集中在战争学院的边境守卫者团队，雷达站的通讯兵和电子对抗部队被分到了战斗法师分院的远程探测与干扰系，库地兵站的陆军步兵主力则分散在几个以战术配合着称的佣兵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