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倾词后悔自己是女子,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女子被剥夺了太多可能,承受了太多不公,就连才华也成了负累。
可悲的是,她的后悔,恰恰印证了这个世道对女性价值的系统性贬低与忽视。
更悲哀的是,那些享受着性别红利的男子们,那些此刻可能还在街上游行、斥责女子“逾矩”、要求夺回“属于男人功名”的士子们,那些在家族中理所当然享受着资源与期待的男子们,有多少人会真正思考:
他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拥有指责、剥夺、定义的权力,其最根本的前提,是一个女子愿意孕育并生下他?
“创造生命”,这本应是天地间最伟大、最根本的力量与贡献,在这个时代,却常常被视作女子的“本分”,甚至成了束缚她们、定义她们价值的唯一牢笼。
而当她们试图超越这个“本分”,去追求同样作为“人”的智慧、才能与梦想时,便成了大逆不道,成了需要被严厉惩罚的“罪过”。
宋知有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愤怒。
这愤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套运转了千百年、将一半人类的价值牢牢捆绑在生育功能上、并以此剥夺她们其他一切可能性的、冰冷而坚固的体系。
刘紫珠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宋掌柜……我们,回去吧?”
宋知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冰寒的悲哀与灼热的愤怒缓缓压下。
她看向刘紫珠,这个同样被风暴摧折、却依然保有同情与勇气的女孩。
“紫珠,”她声音有些哑,“你听到了吗?倾词她……后悔生为女子。”
刘紫珠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或者将来其他的女孩子,在遇到挫折、不公、或者仅仅是因为想做一些‘不合规矩’却有意义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后悔自己的性别。”
宋知有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渐渐坚定,“女子之身,不是原罪,更不是缺陷。能孕育生命,是天赋,是力量,但这绝不应该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我们有头脑,能思考;有双手,能创造;有心,能感受这世间的美好与不公,并想去改变。”
她转过头,看着刘紫珠:
“救李勃云,我会想办法。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今天在牢里听到的话,记住倾词的才华和她的‘后悔’。然后,去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让将来少一些这样的‘后悔’,让女子认同自己、为自己的性别感到骄傲的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刘紫珠似懂非懂,但被宋知有眼中那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所感染,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书肆。
宋知有将自己关进书房,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张倾词那双荒芜平静的眼睛,和她那句“唯愿投身男胎”,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悲哀如同潮水,一次次漫过心堤。
但在这冰冷的悲哀深处,有一股更顽强的东西在滋生——那是不甘,是决心,是一种几乎破土而出的、要为这令人窒息的“常态”撕开一道裂缝的冲动。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知道时代的高墙厚重如山。
但有些话,有些事,总得有人说,有人做。
哪怕只是投石问路,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刊印售卖,甚至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
她只是要将此刻心中奔涌的、混杂着悲哀、愤怒、思索与决意的洪流,诉诸笔端。
或许,从写下第一个字开始,改变,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
至少,在她自己的心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而她也隐约感到,自己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六皇子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或许将因为今日牢狱之行的所见所感,牵引向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具风险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宋知有像是被某种无声的力量催动着。
她将那日牢狱之行的所见所感。
连同之前搜集的、关于张倾词等人才华的证据碎片,还有那些在刘紫珠帮助下忆起的、她们平日读书论道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酝酿。
她并非要写一本为她们喊冤辩白的状纸,那太过直白,也太过危险。
她想要的,是记录下一种“存在”——一种被时代规则极力否定、却又真实闪烁过的智慧光芒,以及这光芒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性别困境。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
写写停停,时而疾书,时而对着烛火长久沉默。
写下的文字,时而冷峻如刀,剖析着“才学”与“性别”荒谬的绑定关系。
时而又流淌着压抑的悲悯,为那些尚未绽放就被强行掐灭的可能性。
她以“旁观者”的口吻,杜撰了一个“前朝轶闻”,讲述几位天赋迥异却因身为女子而命运多舛的才女,如何以不同方式与命运抗争,或妥协,或湮没,或留下一点微弱而倔强的回响。
故事里,她隐晦地嵌入了张倾词的策论观点,化用了那几位国子监女子的笔记灵光,甚至借“古人”之口,发出了对“唯性别论才”的诘问。
她写得极其小心,避免任何可能被对号入座的直接指涉,但又确保内行人。
那些真正关注文教、心思敏锐的人能从中读到弦外之音,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于“人尽其才”的遗憾与叩问。
书稿暂定名为《幽兰微光录》。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弃营救李勃云等人的实际努力。
通过徐墨言留下的、与归云斋联系的迂回渠道。
她将整理好的、能证明李勃云等人更多是出于义气或疏忽、而非参与核心舞弊的证据摘要。
以及王百川方面可疑动向的补充信息,悄然传递出去。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最终会抵达哪里,以何种形式被使用,但她必须尽己所能。
外界的风暴似乎进入了一种僵持的拉锯状态。
朝廷的“会审”在进行,但迟迟没有结论。
街头的游行因官府持续的弹压和部分士子内部出现分歧,有人开始觉得被王百川利用,也有人受那些悄然流传的“新流言”影响而时起时伏,不再有最初那种席卷一切的势头。
各大家族对女子的管束依然严苛,但那种极致的恐慌感,随着时间推移和皇帝态度的不明,稍稍缓解了一丝,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宛如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