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皱了皱眉:“家里有困难,你可以跟厂里说,跟我说。组织上能帮的一定会帮,你犯得着走这条路?”
“跟你说?”韩国韬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了又能怎么样?涨工资?还是提拔我?厂长,说白了,我就是个没根没底的老工人,熬到顶也就这样了。”
韩国韬顿了顿,垂下眼,声音又低了下去:“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个小忙,在厂子里把水搅浑,就给我五万块。五万块啊厂长,我不吃不喝攒三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我寻思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鼓动工人凑点钱,再往市里递封信。大不了就是查一阵子,查清楚了也就没事了,厂子也倒不了。我就是……就是心里不平衡,想着趁这个机会捞一笔,也算没白熬这么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帮了个小忙”。
可徐慎听得心头一冷。
五万块,就把他在厂子二十多年的情份卖了;就因为心里那点不平衡,就敢把几千号人的饭碗当筹码。他所谓的“小事”,差点让整个化肥厂万劫不复。真要是非法集资的罪名坐实了,厂子停产整顿,几千个工人下岗,这笔账,他韩国韬担得起吗?
“所以,你就可以拿厂子的前途开玩笑?拿几千个工人的饭碗换你的五万块?”徐慎的声音冷了下来,“老韩,你糊涂啊。”
韩国韬没反驳,他也没法反驳。他沉默了半天,抬起头看着徐慎,眼神里带着恳求:“厂长,事是我做的,我认。我知道我对不起厂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这帮老兄弟。”
“我求你一件事,看在我在厂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的份上,看在我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让我体体面面地走。我主动打辞职报告,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以后再也不踏进化肥厂一步。那五万块我一分没动,我全交出来,就当……就当我给厂子赔罪了。”
他说得恳切,腰都微微弯了下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换个人,说不定就念着旧情松口了。
可徐慎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韩国韬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厂长……”
“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包庇的。”徐慎看着韩国韬,“你觉得这是小事,可你知道你给厂子造成了多大损失吗?这些损失,不是你辞职、退钱就能补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你身为厂领导,带头造谣生事,勾结外人损害企业利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矛盾了。这是违反纪律,甚至是违法的事。我今天要是放你体面走了,以后厂里再出这种事,我怎么管?怎么跟全厂几千号工人交代?”
他不能开这个口子。
厂子要往前走,要立规矩,就不能讲这种人情。姑息了一个韩国韬,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今天他徐慎念旧情放韩国韬一马,明天就可能有人敢把厂子的家底都掏出去。
韩国韬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求情的话,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呜——呜——”
徐慎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两辆警车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下来,正跟门口的保卫科人员说着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韩国韬,轻轻叹了口气。
“老韩,我说了,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做了错事,就得承担后果。”
第二天的南陵县县长办公室,“韩国韬那边,审得怎么样了?”唐振华先开了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徐慎脸上,“都交代了?”
“交代了。”徐慎点头,抽出一页讯问笔录递过去。
唐振华接过笔录,快速扫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指使他的人是清河县的副县长刘福通?”他声音沉了几分,“他一个清河县的副县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居然跑到咱们南陵的厂子来搞鬼?”
“不止是搞鬼。”徐慎语气很冷,“按韩国韬的交代,刘福通给他钱,就是想借着非法集资的由头把我搞下去。只要化肥厂乱了、我走了,他们就顺势安插自己的人过来当厂长,把南陵化肥厂的市场和产能,全都攥到清河县手里。”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唐振华猛地一拍桌子,“为了点地方利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他刘福通就不怕出事?”
两县相争,这些年就没停过。清河县工业底子厚,早年地区里的资源就往那边倾斜,南陵一直是跟着后面喝汤的份。这两年徐慎把化肥厂搞起来了,又得到市里的产业扶持建起了产业园,南陵的工业产值眼看着往上追,清河县那边早就坐不住了。
以前还只是暗地里使使手段,市里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几句。现在倒好,直接派人渗透进来搞破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竞争了,是摆明了要把南陵的工业苗头掐死。
“公安局的人传刘福通过来问话了。”徐慎说,“不过他是清河县的副县长,咱们县局只能传唤问询,真要定性处理,还得上报地区纪委。”
“报,必须报。”唐振华毫不犹豫,“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占着理,还怕他不成?回头我就给地区行署打电话,把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上去。”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清楚,地区层面向来是和稀泥为主,顶多给个通报批评,伤不了刘福通的根本。清河县那边既然敢做,就早想好了后路。
果然,唐振华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不过徐慎,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事最后大概率是各打五十大板,刘福通受点处分,不会伤筋动骨。清河县敢这么明目张胆,就是吃准了咱们底子薄,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他们。”
说着,他伸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起身走到沙发边,递给徐慎:“你再看看这个,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各部门汇总上来的。”
徐慎接过材料,翻开一看,脸色也沉了。
材料是清河县单方面中断合作的函件汇总,足足七八份。
——县农机修造厂与清河机械厂的配件供应协议,对方以“产能不足”为由,终止供货;
——县食品厂引进的清河灌装技术支援,对方技术人员全部撤回,后续维护不再负责;
——化肥厂核心的合成塔密封件、催化剂采购,清河化工配件厂宣布违约,
清一色的单方面违约,理由五花八门,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清河县借着这事,彻底撕破脸了。
“这是要全面掐咱们的脖子啊。”徐慎翻完最后一页。
“可不是嘛。”唐振华苦笑一声,“以前还维持着表面和气,大家各赚各的。这次刘福通的事败露,他们干脆也不装了,直接掀桌子。”
他转过身,看着徐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徐慎,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咱们南陵工业起步晚,底子太薄了。别看这两年发展得快,可核心技术、关键配件、高端技工,大半都依赖清河县。”
“就说你那个化肥厂,核心设备的易损件,全是清河机械厂产的;催化剂配方,当年也是请清河化肥厂的工程师过来指导的,到现在咱们自己的技术员都摸不透精髓。还有食品厂、农机厂,哪一个不是这样?人家说断供就断供,说撤人就撤人,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南陵县最大的软肋。
表面看着红红火火,实则根子扎在别人的土壤里。人家只要一抽手,这些厂子就得停摆。以前清河县为了赚钱,不会做得太绝,可现在人家摆明了要打压你,这招釜底抽薪,正好打在七寸上。
唐振华本以为徐慎会发愁,毕竟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的化肥厂。可他抬头看去,却见徐慎坐在沙发上,眉头虽皱着,眼神却很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小子,是不是有想法了?”唐振华问了一句。
徐慎抬起头,看着唐振华,忽然笑了一下:“县长,我倒是觉得,这事未必全是坏事。”
“哦?”唐振华来了兴致,“怎么说?”
“县长您想,咱们南陵的工业为什么一直被清河县掣肘?”徐慎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坚定,“核心问题就是咱们一直习惯了‘拿来主义’。人家有技术、有配件、有人才,咱们图省事,直接买、直接请,花钱买方便,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建一套完整的班底。”
“以前合作好好的,谁也没动力去费那个劲。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把路给咱们堵死了,逼着咱们不能再靠别人。这既是危机,也是契机啊。”
唐振华眼睛微微一动,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趁这个机会,咱们全县工业系统搞一次全面的‘去清河化’。”徐慎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步,先摸底。把所有依赖清河县的技术、配件、人才缺口全部拉清单,一项一项列出来,哪些是马上要断供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分清楚轻重缓急。”
“第二步,缺技术补技术,缺人才找人才。配件断供了,咱们就找省里、找临省那边的厂家替代,多找几家,建立多渠道供应,不能再吊死在一棵树上。技术缺口大的,咱们就高薪挖人——别说是清河县的工程师,就是省里的退休技师、化工学院的老师,只要愿意来南陵,咱们给高薪、给安家费、解决家属工作和孩子上学,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才班底。”徐慎的语气重了几分,“靠挖人只能解燃眉之急,长远看还得自己造血。从各个厂子选年轻、有文化、肯钻研的工人,组建技术培训班,请挖来的专家带徒弟,手把手教。化肥厂建自己的技术科,搞配方研发、设备维修,以后核心技术必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不光是化肥厂,食品厂、农机厂,所有厂子都这么干。用两到三年时间,把咱们南陵自己的技术人才体系建起来,彻底摆脱对清河县的依赖。以后他们再想拿技术、拿配件卡咱们脖子,门都没有。”
唐振华站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沉吟,慢慢变成了发亮。他原本只是发愁怎么应付眼前的断供危机,可徐慎这番话,直接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是啊,既然人家已经撕破脸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干脆趁机彻底断奶。
疼肯定是疼的,难肯定也难。可一旦熬过去,南陵的工业就真正站起来了,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好!说得好!”唐振华猛地一拍大腿,几步走回办公桌后,“徐慎,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以前咱们是没这个决心,也没这个契机。现在清河县把脸都撕破了,咱们再不振作,就真要被人家踩死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这事我亲自牵头,成立一个工业技术攻坚小组,你当副组长,具体方案你来拿。缺钱,县里财政挤一挤,哪怕勒紧裤腰带也给你凑;缺政策,县里给你们开绿灯,人才引进的编制、待遇,特事特办。”
“你刚才说的高薪挖人,我完全同意。人才就是金子,只要能请来,咱们就敢给价。安家费、家属安置,县里一揽子全解决,绝不让人才来了受委屈。”
徐慎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就怕县里思想保守,舍不得投入,只想着怎么去跟清河县求和。现在唐振华全力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半。
“还有,县长。”徐慎补充道,“清河县违约给咱们造成的损失,该索赔的索赔,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方面要自立自强,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那是自然。”唐振华冷笑一声,“违约赔偿金,一分都不能少。地区那边我也会去争,不能让他们白摆咱们一道。”
原本一场来势汹汹的危机,在两人的对话里,慢慢转变成了南陵工业破局的起点。
唐振华站起身,走到徐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徐慎,这事难办,压力会很大。清河县不会看着咱们搞起来,中间肯定还会出幺蛾子。但你记住,县里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放开手脚去干,干成了,是咱们南陵县的大功一件。”
“我明白。”徐慎站起身,眼神坚定,“县长您放心,就算再难,咱们也得把这条路走通。南陵的工业,不能永远寄人篱下。”
南陵的路,终究要靠南陵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