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县长办公室敲门声不轻不重。
“进来。”唐振华头也没抬,手腕一沉,在“化肥厂催化剂供应缺口”几个字旁重重画了两道线。
门被推开,徐慎走了进来。
唐振华抬眼扫过桌上的请假条,挑眉笑了笑:“我当什么事,这是来递请假条的?”
“嗯。”徐慎点头,“下周江州干部进修班还有一周课,我琢磨着想请一周假。眼下‘去清河化’刚起头,各厂的技术缺口、配件缺口都还没彻底摸透,替代供应商对接、人才引进方案也千头万绪。我留在县里盯着,能往前赶不少进度。进修班的理论课,回头我找同学补一下,肯定落不下。”
这三天他几乎扎在了厂子里。昨天在化肥厂,技术科的人跟他说,合成塔的核心密封件只剩半个月库存,清河配件厂一断供,找不到替代件就得全线停车。
清河县这一刀,精准地砍在了南陵工业的命门上。看似只是终止合作,实则是想把南陵刚有起色的工业体系直接掐死。时间不等人,晚一天动手,厂子就多一分风险。
唐振华听完,却没立刻表态。他拿起那张薄薄的请假条,忽然反问:“徐慎,我问你,咱们搞‘去清河化’,是权宜之计,还是长久之计?”
徐慎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自然是长久之计。不光要补上眼前的缺口,更要建咱们自己的技术体系、人才班底,彻底摆脱对清河的依赖。保守估计,也得两三年才能见成效。”
“这不就得了。”唐振华把请假条推回他面前,语气笃定,“既然是两三年的大工程,差你这七天八天的?你急着赶这一周,天天扎在车间里、泡在琐事里,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反而容易走偏。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唐振华站起身:“你不在的这一周,我来牵头把前置工作全部铺开。今天就下文成立全县工业技术攻坚小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经贸委、财政局、劳动局、人事局全拉进来,先把架子搭起来,权责划清楚,省得后面办事互相扯皮。”
“我已经让各局委对口摸排,三天内把所有依赖清河的技术、配件、人才缺口全部拉成详细清单,分级标注。哪些是燃眉之急、半个月内必须解决的,哪些可以缓一缓、三个月内补上的,哪些是长期缺口、需要靠自己培养的,都分得明明白白。”
“财政那边我昨天去谈了,先划出五十万专项资金,单独建账,专门用于人才引进和技术攻关。还有,我已经让经贸委草拟了合作函,准备发给专科学校,问问能不能搞定向人才培养,也看看有没有退休的工程师、老技师愿意来咱们南陵发挥余热。这些前期对接,我让他们先跑着,等你回来定板。”
徐慎站在原地,心里又意外又佩服。短短几天唐振华都已经把整个框架都搭好了。
“县长,这些你都提前安排了?”
“不然呢?就你一个人着急?”唐振华转过身,笑着骂了一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县里,但江州的干部进修班,不是让你去混日子镀金的。多听听人家的思路,多看看江州的产业模式,回来发展咱们南陵县的工业,这不就有现成的教材了吗?”
“正好这一周,你也静下心,好好琢磨琢磨顶层设计。人才怎么引、怎么留?技术体系怎么建?咱们自己的工业园怎么规划?配套政策怎么出?这些大方向,比你天天泡在工厂和单位重要得多。”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掏心窝子的考量。
唐振华很清楚,徐慎是能干事、会干事的好苗子。这次干部进修班不仅是学知识,更是攒人脉、拓眼界的机会。南陵要发展,不能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得往省里看、往外面看。
徐慎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唐振华想得比他长远。前置工作都是统筹协调的杂事,唐振华坐镇县里完全能稳住;而他去进修,能带回更系统的思路和更宽的视野,回来再抓具体执行,反而事半功倍。
“行,县长,我听你的。”徐慎收起请假条,“县里这边就辛苦你了。攻坚小组的文件出来,先让人给我宿舍传一份;各厂的缺口清单整理好了,也传真给我。”
“放心去吧,家里塌不了。”唐振华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在江州也别光顾着学习,各县的骨干都在,多走动走动。尤其是周边几个县的干部,以后说不定能搭上线,互相帮衬。”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徐慎又绕去了化肥厂。技术科的几个人正围着图纸讨论催化剂替代配方,见徐慎进来都站起身。徐慎摆了摆手让他们坐,拿过图纸蹲在地上跟他们研究了半个钟头,又叮嘱科长尽快把现有技术人员的底子摸清楚,哪些能独当一面,哪些有基础可以重点培养,列个详细名单,等他回来就启动内部培训。
与此同时,江州城西的老棚户区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闭着。门口两个穿着跨栏背心、叼着烟的年轻人来回晃悠,眼神警惕地扫着过往路人。这里是废弃的江州纺织厂旧址,明面上荒了五六年,暗地里却是江州城里小有规模的地下赌场。老板外号“马脸”,是许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地下势力头目,专门帮许家打理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
铁门往里走,穿过堆满废纱锭和破机床的院子,主厂房内部被改得面目全非。十几张赌桌顺着厂房一字排开,牌九、麻将、押大小、猜单双,闹哄哄的吆喝声、洗牌声混着劣质烟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厂房最里面用木板隔出了一间贵宾室,许涛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许博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哥,这马脸真是越来越摆谱了,咱们都等一刻钟了。”许博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搁以前,他听说咱们来,早就屁颠屁颠跑出来迎了。现在手里管着两个赌场、三个砂石场,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急什么。”许涛嗤了一声。“没有咱们许家撑着,他早就被公安局扫进去吃牢饭了,哪轮得到他在这里作威作福。”
话音刚落,包间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长脸吊梢眼、左脸颊有道三寸长暗红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粗重的黄金链子,肚子微微鼓起,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背心的精壮小弟。正是这一片地下的当家马脸。
“哎哟,二爷,三爷,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马脸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灿灿的上门牙,快步走过来双手作揖,腰弯得很低,“对不住对不住,外头有个外地小子出老千,刚让兄弟们收拾完,耽搁了会儿,二位恕罪,恕罪。”
许涛没跟他握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马脸也不尴尬,讪讪地收回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两根中华递过去:“二爷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马脸绝不含糊。”
“少来这套虚的。”许涛语气冷淡,开门见山,“找你办件正事。”
许涛说着拿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茶几上。照片上的年轻人正是徐慎。
“这个人,叫徐慎,南陵县的副县长,现在在江州干部进修学院上课。”许涛指尖点了点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过几天,进修班要去城西产业园搞三天实地实训。你安排二十个靠谱、嘴严的兄弟,提前混进去,找机会把他做掉。”
“做掉?”马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拿起照片,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又猛地抬头看向许涛,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二爷,这……这可是公家的干部?还是副县长?”
混他们这行的,欺负欺负生意人、收拾收拾地痞流氓、帮人要个债,都不算事。但动政府官员,尤其是在职的副县长,那可是捅破天的篓子。一旦出事,省公安厅都得挂牌督办,谁都兜不住。
“怎么?不敢了?”许涛冷笑一声,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马脸手上沾的人命还少了?怎么,现在胆子变小了,还是觉得翅膀硬了,许家的话不好使了?”
马脸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自然没少给许家做这些黑手套的事情,但都是普通生意人,没根没底,最后要么弄成意外落水,要么弄成抢劫杀人,找个走投无路的替死鬼一扛,钱给到位,家属不闹,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副县长不一样,突然死在产业园,从上到下都得盯着,风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二爷,不是我不敢,是风险实在太大。”马脸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干部学院的学员,都是各县各部门的头头脑脑,突然死一个,市局顶不住,省厅肯定得派人下来查。到时候动静太大,不好收场啊。”
“收场的事不用你管。”许涛语气轻描淡写,“老规矩,做完事找个人顶罪,就说争执中误杀了人。替死鬼你自己找,安家费许家出。市局那边我们会提前打招呼,案子往普通刑事案件上靠,走个过场就结了,不会往深了查。”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事成之后,十万块钱现金,再加上城西刚拿下的那个砂石场,以后也归你管,许家只抽三成利。”
马脸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许家在江州经营了几十年,公检法都有人,以前几次人命案都平得干干净净,从没出过岔子。而且地点选在城西产业园,那边偏僻到处都是在建工地,外来民工杂七杂八,人员流动性极大,确实是动手的好地方。只要手脚干净,不留线索,再找个亡命徒顶罪,大概率查不到自己头上。
风险大,回报也足够诱人。
马脸咬了咬牙,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放,“啪”地拍了下大腿:“行!二爷既然信得过我,这事我办了!城西产业园我熟得很。到时候我让兄弟们提前踩点,都换上民工衣服混进去,找个没人的拐角,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许涛盯着他,“事情办的干净利落点,别留尾巴。”
“二爷放心!”马脸脸上露出狠色,拍着胸脯保证,“这种事我也不是头一回干了,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许家添麻烦。”
许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定在实训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许涛站起身,“第一天大家集体活动,人多不好下手。后面分组自由调研,那就是最好的机会。具体时间我会提前让人通知你。”
“好嘞,二爷您就等好消息吧。”马脸弓着腰,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到铁门口。
送走许涛二人,马脸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戾与贪婪。他掂了掂手里的照片,转身冲身后的小弟喊道:“去,把虎子给我叫来!有大活干了!”
没过五分钟,一个纹着满臂青龙、满脸横肉的壮汉跑了进来,嗓门洪亮:“大哥,您找我?”
“嗯。”马脸把照片扔给他,阴恻恻地说,“这个人,南陵县的副县长,过几天要去城西产业园实训。你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兄弟,提前进去踩点,找个最偏、最容易得手的地方,要死不要活,直接弄死。”
虎子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哥放心,交给我了。保证让他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机灵点。”马脸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干完了让老三去顶罪,他家里那边,你明天提前去打声招呼。跟他说,办漂亮点,他老娘以后咱们养着。”
“明白!”
虎子转身出去安排了。包间里只剩下马脸一个人,嘿嘿笑了起来。十万块,再加一个砂石场,这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