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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陵县,县政府办公楼县长办公室里,徐慎坐在唐振华对面,正在跟唐振华讨论去清河化下一步的走向。

唐振华沉吟片刻:这样,你回去牵头弄个详细的实施方案,下周咱们开个县委常委会碰一碰,定下来之后就开始执行。

好,我回去就——

徐慎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慎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春妮的电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春妮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昨天晚上还叮嘱过春妮妈,要是有动静立刻给他打电话。

徐慎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电话那头是春妮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乱:徐慎慎!你赶紧回来!春妮要生了!刚才羊水破了,已经送进产房了,医生说胎位不太正,可能要难产!你快过来啊!

徐慎脑子里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妈,您别慌,我马上到!哪个医院?市医院吗?

市医院!三楼产房!你快点啊!

电话挂了,徐慎的手微微发抖。他刚才还在从容不迫地分析县域经济,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脑子一片空白。

唐振华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连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爱人要生了,在县医院,医生说可能难产。徐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得赶紧过去,清河县那个方案我回来再——

去去去!唐振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走到徐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的事有我呢,你赶紧过去!人生大事,还有什么比老婆孩子更重要的?方案不着急,等你忙完了再说。

徐慎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等等!唐振华叫住他,你现在这个状态,自己开车不安全。我让司机老周开车送你过去。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司机班的号码:老周,把车开到楼门口,马上送徐县长去临海市医院,快!

挂了电话,唐振华又拍了拍徐慎的胳膊:别慌,现在医学条件比以前好多了,肯定没事。

哎,谢谢唐县长。徐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楼门口,汽车已经发动了,司机老周探出头来:徐县长,上车!

徐慎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去市医院,越快越好!

老周跟了唐振华多年,眼力见十足,一看徐慎这脸色就知道情况紧急,也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的一声窜了出去。

徐慎坐在车里,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钟头那么漫长。

春妮跟他结婚后。他一头扎在南陵的工作里,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周都回不了家。春妮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来。

怀孕这十个月,他陪春妮去做产检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春妮都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可他心里清楚,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丈夫陪在身边?

可现在,孩子要出生了,他却连第一时间陪在产房门口都做不到。

徐县长,到了!老周的声音把徐慎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车刚停稳,徐慎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路小跑冲进了医院大门。

三楼产房门口,狭长的走廊里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着优生优育母乳喂养好的标语。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春妮妈和陈雅楠正踮着脚往产房里张望。

妈!雅楠姐!徐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春妮妈一看见徐慎,眼泪流得更凶了,抓住他的胳膊:徐慎,你可算来了!春妮进去快一个钟头了,刚才护士出来说胎心有点弱,可能要难产,我这心啊……

徐慎心里一沉,转头看向产房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的玻璃被白布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有器械碰撞的轻响,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春妮压抑的痛呼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刀子一样扎在徐慎心上。

医生怎么说?徐慎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雅楠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埋怨:哟,你可算忙完了?春妮都要生了,你还整天不着家。从早上六点多开始阵痛,要不是我正好过来送鸡汤,连个送医院的人都没有!

徐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陈雅楠说的是事实,春妮疼了一上午,怕影响他工作连消息都没给他发。

是我不好。徐慎低下头,声音低沉,没有反驳。

陈雅楠本来还想再数落他几句,可一看他这副失魂落魄、满脸愧疚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盯着产房的门。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春妮妈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徐慎站在产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除了模糊的器械声和春妮时断时续的痛呼,什么也听不清。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突然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

家属!产妇家属在吗?

在!在这儿!徐慎一个箭步冲上去,春妮妈和陈雅楠也围了过来。

护士摘下口罩,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母子平安!孩子生出来了,七斤二两!就是产妇有点脱力,正在里面缝针处理,半个小时后家属可以进来探视。

徐慎愣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炸开,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我当爸爸了!我——我当爸爸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完全没了平时那个沉稳干练的副县长模样。春妮妈已经喜极而泣,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慎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切地问:护士同志,刚才……刚才你说男孩还是女孩?我太激动了,没听清!

护士被他问的一愣,随即笑了:我说了,母子平安,是个儿子。

儿子?!徐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我有儿子了!我徐慎有儿子了!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副县长,在医院走廊里又哭又笑,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好奇地看他,他却浑然不觉。

陈雅楠站在旁边,看着徐慎这副德行,刚才憋的一肚子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瞧你那点出息!

徐慎挠了挠头,嘿嘿地傻笑着,也不反驳。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春妮和那个刚出生的儿子,别说被陈雅楠数落几句,就是被骂一顿,他也心甘情愿。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转身回了产房。走廊里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压抑变成了喜气洋洋。

徐慎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等待,比他开一整天的县委常委会都要累得多。

又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那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徐慎抬头一看,是二叔徐双贵、二婶王桂兰,还有春妮的爸爸,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王桂兰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春妮爸爸和徐双贵手里各攥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红糖、鸡蛋和几只老母鸡。

生了没?徐双贵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二叔,二婶,爸。徐慎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止不住,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哎哟!太好了!王桂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嘛,春妮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老徐家有后了!

徐双贵也乐得合不拢嘴,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啊。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就盼着徐慎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如今心愿了了,自己对哥哥嫂嫂也有一个交代了。

春妮爸爸老周头更是激动,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外孙,我有外孙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半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可以进来了,小声点,别吵着产妇和孩子。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徐慎走在最前面。可刚进产房,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产床旁边放着个不锈钢的器械台,上面摆着剪刀、镊子、止血钳,还有沾着血的纱布。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产床旁边放着一个婴儿床,里面躺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正在小声地哼哼。

王桂兰和春妮妈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上了那个小婴儿,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那边挪。陈雅楠也跟了过去,三个人围在婴儿床边,压低声音惊叹着。

哎哟,这大胖小子,脸盘真大!

你看这鼻子,多挺,像徐慎!

手也大,将来是个干大事的料!

徐慎却没有过去。他的目光越过婴儿床,落在了产床上的春妮身上。

春妮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她身上盖着条薄被子,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虚弱极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徐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快步走到产床边,蹲下身,伸手握住了春妮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春妮,我来了。徐慎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春妮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心:不晚,你来了就好。我知道的。

徐慎低下头,把春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辛苦了,春妮。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春妮的脸微微红了,她看了一眼旁边围着婴儿床的几个人,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什么呀……这是我应该的。对了,我告诉你哦,宝宝很像你呢,刚才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一看那鼻子那嘴,跟你一模一样。

徐慎抬起头,笑了:像我好,像我结实。

这时候,陈雅楠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从婴儿床里抱了起来,托着孩子的头和屁股,走过来递给徐慎:来,当爸爸的,抱抱你儿子。

徐慎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又激动又害怕,生怕自己手重,把这么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给碰坏了。

我……我这么抱行吗?徐慎伸出双手,姿势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小心点。陈雅楠把孩子轻轻放进徐慎怀里。

婴儿入手的那一刻,徐慎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么小,那么轻,软乎乎的一团,带着温热的体温。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哼,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了徐慎的目光。

那一瞬间,徐慎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产房里的说话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和产床上那个为他生下这个生命的女人。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到产床边,蹲下来,把孩子凑到春妮面前:春妮你看,他也像你。你看这眼睛,圆圆的,跟你一模一样。还有这小嘴巴,也像你。

九十年代的南陵县,一个普通的午后,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给这个年轻的副县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