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书涛伸手拿过那个物证袋,轻轻放在桌上。
二十四根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每根都有拇指粗,十两重。黄金特有的光泽,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一共二十四根。”武书涛看着贺西洲,缓缓道,“你说说,这也是你爱人种果树养猪攒的?还是你弟弟妹妹给你凑的养老钱?”
贺西洲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些金条,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家底。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堂堂县委副书记,会把金条埋在花盆底下?平日里没人敢动他的花,就算家里进了贼,也只会翻箱倒柜,绝不会去搬沉甸甸的花盆。
他藏了这么多年,连老伴都没告诉,居然就这么被发现了?
贺西洲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身子一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伪装了一辈子的清廉人设,经营了半辈子的老好人形象,就在这二十四根金灿灿的金条面前,崩得彻彻底底。
武书涛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贺西洲同志,现在,请你如实交代这些黄金的来源,以及你和白湖乡党委书记马德贵之间的经济往来问题。组织给你机会,希望你能把握。”
贺西洲抬起头,看着桌上那袋黄澄澄的金条,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完了。
“贺书记,你再想想。”武书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白湖乡去年那笔十二万的修路专项款,账目上差三万二的缺口,钱去哪了?”
贺西洲肩膀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武书涛又慢悠悠抛出第二件事:“还有你小舅子去年办的那张林木采伐证,批的是五十方,实际砍了两百二十方。多出来的一百七十方,是谁给他担的保,又是谁帮他平的账?”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贺西洲林绷的神经。他整个人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武书涛见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推过去,又划了根火柴递过去。贺西洲接烟的手抖得厉害,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我说,我全说。”半根烟下去,贺西洲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这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白湖乡的马德贵,也有份。”
“这几年白湖乡的项目,修路、造林、小学翻修,但凡上面拨专款,马德贵都会按三成抽出来给我。”贺西洲避开武书涛的目光,“他负责在乡里做假账、虚开发票套钱,我负责在县里批指标、走流程,给他开绿灯。别的乡拿不到的农林补贴,白湖乡每年都能拿大头;别的乡排不上队的修路计划,白湖乡年年都有份额……”
他一桩一桩地说,时间、金额、事由,说得清清楚楚。武书涛低头快速记录,心里却早有预料——贺西洲是县里的实权派;马德贵在白湖乡经营十几年,两人勾连在一起,白湖乡的账目乱了这么多年,根子终于挖出来了。
笔录做了大半,武书涛起身走出问询室,给唐振华打了个电话。
“贺西洲全交代了,每一笔都有对应。就差马德贵那边对口供了。”
“那就请马德贵过来。”唐振华语气果决。
“明白。”
挂了电话,唐振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贺西洲的问题没想到一查就牵出了马德贵。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白湖乡的老资格,手腕活、路子野,在乡里根基极深,当年徐慎在白湖乡受排挤,背后就是马德贵的手笔。只是唐振华也没想到,马德贵胆子这么大,敢和县委副书记联手套取专项资金。
纪检委的车下午两点出发去白湖乡,马德贵被请上车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不安。可他仗着自己在白湖乡经营多年,自问手脚干净,也没往最坏处想,一路上还主动搭话。
等车开进纪检委大院,看到武书涛站在楼门口等着,脸上没半点笑意,马德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强装镇定地下车,打着哈哈:“武书记,怎么还劳你亲自等我?什么会这么紧急?”
武书涛没接他的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马书记,进去说吧,有人在等你。”
推开门,看到坐在里面的贺西洲时,马德贵看到贺西洲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副灰败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马,别扛了。”贺西洲声音发飘,“我都认了。我都跟武书记说了。”
马德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贺西洲,手指都在抖:“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贺西洲苦笑一声,“账都在我笔记本里记着,哪年哪月多少钱,办的什么事,一笔不差。你扛不住的。”
武书涛把笔录本往马德贵面前一放,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马书记,贺副书记都交代了。政策你也懂,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处理起来不一样。”
马德贵站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着,盯着桌上的笔录,眼神变幻不定。他知道贺西洲既然开了口,就肯定把底都兜了,自己再硬撑,只会落个“态度恶劣”的罪名。长叹一声:“我交代。”
马德贵把这些年和贺西洲的往来全说了,套取资金的手法、分赃的比例、还有给上面跑关系的花销,一桩桩一件件,和贺西洲的交代严丝合缝。
就在笔录快要收尾的时候,马德贵突然抬起头,看着武书涛,语气带着点恳求:“武书记,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见一下徐慎徐县长?”
武书涛愣了一下:“徐县长?”
“对。”马德贵嗓子发哑,“他以前在白湖乡工作过,有些心里话,我想跟他说。就见一面,不会耽误你们办案。”
武书涛没答应,起身出去给唐振华打电话请示。彼时唐振华正在侯叔平的办公室,两人正商量贺西洲和马德贵案子的后续处理,听到马德贵要见徐慎,都有些意外。
侯叔平沉吟道:“现在马德贵落难,想见徐慎,多半是想打感情牌求情。”
“那让不让他们见面?”唐振华问。
“见。”侯叔平点点头,“让徐慎去听听也好,看看他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也让马德贵死了那份侥幸的心。”
唐振华当即给徐慎打了电话。徐慎听到马德贵涉案被查,还提出要见自己:“好,我马上过去。”
当年他在青山村当村长,是马德贵看中他肯吃苦、脑子活,把他调到白湖乡。那时候马德贵是乡长,对他也算器重,带着他跑项目,手把手教他官场的规矩,算是他仕途上的第一个引路人。可后来马德贵和党委书记赵长河斗得你死我活,徐慎不肯站队,马德贵赢了之后,就觉得徐慎“不是自己人”,用着不顺手,留着又怕他羽翼丰满威胁自己的位置,索性找了个“推荐优秀年轻干部”的由头,把他推去了县里。
明升暗降,人人都看得出来。谁都觉得徐慎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马德贵自己也这么认为。可世事难料,不过短短几年,徐慎居然一步步走到了副县长的位置,反倒成了他的上级。
来到纪检委办公楼,“徐县长,就在里面。我们安排人在门外守着,你们谈。”武书涛压低声音说。
徐慎点点头:“辛苦武书记了。”
不过半天功夫,马德贵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一下子显了出来,再也没有往日在白湖乡一言九鼎的架势。看到徐慎进来,他慌忙站起身,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徐县长。”
徐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马德贵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来。徐慎划燃一根火柴,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人的脸明暗不定。
“坐吧,马书记。”
马德贵坐下,抽了一口烟,却呛得连声咳嗽。他看着徐慎,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尴尬,还有几分掩不住的苦涩。
“徐县长,今天厚着脸皮叫你过来,是我想和你说说话。”马德贵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徐慎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当年我扳倒赵长河,坐上党委书记的位子,整个人都飘了,觉得白湖乡离了我不行,看谁都像惦记我的位置。”马德贵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发涩,“你能干,有想法,我心里就犯嘀咕,觉得你不好控制,留着早晚是个祸患。就想着把你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悔意越来越重:“那时候我天真得很,以为白湖乡离了谁都照样转。可你走了我才知道,之前乡里那些难办的事,都是你在前面顶着,你走之后以前你负责的项目突然就玩不转了。”
马德贵摇着头,一脸颓丧,“我那时候才明白,把你弄走,哪里是除了心病,根本就是自断一臂。要是当初把你留在身边,跟我搭班子,白湖乡也不会成现在这个烂样子,我也……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徐慎这才缓缓开口:“马书记,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说实话,我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青山村拉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摸泥巴,走不到今天。这份知遇之恩,我没忘。”
徐慎话锋一转,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会跟贺西洲搅到一起?”
“还能为什么?为了项目,为了钱,为了白湖乡那点活路。”马德贵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涩,“你走了之后项目玩不转,县里的资源都往别的乡倾斜,白湖乡偏,又没什么硬关系,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我只能走上层路线。”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慢慢就成了规矩。他给我批项目、拨资金,我给他分好处,一来二去,就绑在一条船上了。我也知道这是歪路,可我没办法啊,不走上层路线,白湖乡就拿不到政策扶持,就只能一直穷下去。等我想抽身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马书记,你这是本末倒置了。”徐慎的语气很平和,“发展经济,靠的是实打实的思路,不是靠送礼跑关系。你把心思都花在钻营上,路自然就走偏了。白湖乡条件是差,但不是没有出路,要是肯沉下心搞特色项目,未必就比别的乡差。”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马德贵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哀求,“徐县长,咱们相识一场,当初我也算对你有提携之恩。你能不能帮我跟唐县长、侯书记求求情?能不能给我个体面的下场?别开除党籍,别送我去坐牢,哪怕撤了我的职,让我回家种地都行。”
他满眼期盼地看着徐慎:“你现在是副县长,唐县长又器重你。只要你肯开口,唐县长肯定会给你面子的。”
徐慎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老马,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也不能帮。”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中央巡视组马上就要来临海市了,这个节骨眼上,全县都在盯着干部作风问题。贺西洲是县委副书记,你是乡党委书记,这案子正好撞在风口上。唐县长和侯书记正抓典型,谁敢包庇?谁包庇,谁就要跟着一起栽进去。”
“再说了,纪律就是纪律。犯了错就要受罚。我要是帮你求情,就是徇私枉法,我这个副县长,也不用干了。这个道理,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
马德贵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试试徐慎念不念旧情。现在看来,徐慎还是当年那个徐慎,原则面前,半分情面也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