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昌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凌晨两点多躺下,四点多又睁开,听着窗外那棵老梧桐被风刮得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心里头那根弦也跟着一紧一松。五点半,他索性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在客厅里坐着等。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六点刚过,大门外头就传来三下很轻的敲门声,是秘书长周文斌。
周文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也是一夜没睡。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张书记,薛部长和钱书记……从小院那边出来了。
张文昌愣了一下:出来了?
刚出来,秘书长咽了口唾沫,我远远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对,眼圈发黑,脚步发飘,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张文昌沉默了两秒:他们现在人呢?
我派人先送两人回家了。
张文昌了一声,挥挥手让周文斌先回去。他转身回屋,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慢慢缓过一口气。
出来了。
人是出来了,可这副样子出来,比不出来还让人心里没底。
上午八点半,市委大院照常上班。
薛虎臣和钱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张文昌的办公室,谁都没先开口。张文昌把里间的门带上,又冲凌江玉使了个眼色。凌江玉会意,把外头秘书按在会客室:谁来都不要上来,就说我和张书记在研究材料。
四个人,第一次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里屋,关起门来。
薛虎臣先开的口。
他嗓子哑得厉害,先给我口水。
张文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薛虎臣端起来,一口下去半杯,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怎么样?张文昌终于问。
薛虎臣和钱江对视了一眼。
钱江先摇了摇头:说起来……邪门。
我们两个,从昨天上午十点多进去,到今天早上六点半出来,钱江的声音也不高,像是还在回味那一夜,整整二十个钟头。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没有出来过。
他们问你什么了?凌江玉身子往前倾了倾。
什么都问,钱江苦笑了一下,又什么都没问。
他伸出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数:
先问我,临海这三年,市级干部的立案有多少件,结案多少件,移送司法的多少件,不立案又撤了的多少件。接着问,近五年,局一级和县一级的一把手,调整过几轮,每一轮是谁提议、谁附议、最后谁拍的板。再问,信访办每年转到我们纪委的信件,按县分,哪个县最多,哪个科最多,最后又是怎么办下去的。
他顿了顿。
问到半夜,忽然换了个年轻同志进来,态度客客气气,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临海这几年,每年过年,市里主要领导家里,大概都会来些什么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
张文昌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们……问你这个?
问了,钱江点头,我当时就说,秦组长,这属于个人生活。那位小同志笑了笑,说,钱书记您别紧张,我们不是问您家里来了谁,是请您回忆一下,按您这些年在临海的观察,下面那些县委书记、县长,逢年过节一般会走哪些人家。
你怎么答的?薛虎臣忽然问。
我还能怎么答,钱江又苦笑,我说,这个我一个纪委书记,哪能盯得那么细。那位小同志也不恼,接着就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是几个县这些年提拔干部的名单,让我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一个,问一句:这个同志,当年是谁提的?在什么会上提的?反对意见有没有?最后又是怎么过的?
张文昌和凌江玉同时把目光转向薛虎臣。
薛虎臣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他们那边问我的,跟问老钱的,是一对。
他们不问你们自己的事?张文昌追问。
一个字都没问,薛虎臣摇头,从进去到出来,没有一个人提过薛虎臣这三个字。他们让我干什么呢——让我把近五年,临海市副处级以上干部的全部调整,按时间、按人、按会议,一条一条地给他们复述出来。谁哪年哪月提的,谁哪年哪月退的,谁跟谁是一个县里出来的,谁跟谁在哪个党校同学过,谁和谁在一个班子里搭过——他们就坐在我对面,我讲一条,他们记一条。讲错了,他们也不纠正,就再问一句:薛部长,您再想想,是不是这样?
你讲了一夜?凌江玉问。
讲了一夜,薛虎臣闭了闭眼,讲到后半夜,我自己都讲糊涂了。他们中间换了两拨人,一拨出去吃的饭,一拨在里头接着问。我到最后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在审我,他们是……让我把脑子里那本账,原封不动地抄给他们。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张文昌看了凌江玉一眼。凌江玉也是一脸的凝重。
这就奇怪了。
按常理,巡视组头一天点两个常委级别的人物进去,一关就是二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外头谁不觉得这二位是进去了?可偏偏,这两位出来以后说,人家一个个人问题都没问。
这不合常理。
老薛,张文昌慢慢地问,你再想想,他们问你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哪一条……是冲着你们来的?哪怕绕着弯子。
薛虎臣想了半天,摇头:没有。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他们要查的,不是我薛虎臣,也不是老钱。他们是要——我们脑子里那张图。
整个临海市这十年的干部图,薛虎臣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谁是谁提起来的,谁是谁的人,谁和谁之间有过节,谁和谁之间有往来。这张图,在我脑子里,在老钱脑子里,也在……老张你脑子里。他们一夜没睡觉,就是为了把这张图,从我和老钱的脑子里,搬到他们自己的纸上。
张文昌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细汗。
他终于明白过来。
四个人里,凌江玉第一个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老张,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这位秦组长手段挺厉害。
张文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先把老薛和老钱叫进去,凌江玉继续说,语速不快,一字一顿,一个管帽子,一个管辫子。这两个人脑子里装着什么?装着整个临海官场的家谱。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搭过班子,谁在哪件事上欠过谁——他们两个一交叉,临海市这十年,谁都藏不住。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们要材料?钱江问道。
问我们要,你敢给?凌江玉反问,就算你敢给,我敢保证,你给出来的那份东西,三天就得被人传得满城风雨,到时候该捂的早捂完了。可他不找你要。他直接让你们俩自己一条一条往外倒——这种倒出来的东西,比你从档案室里搬出来的那份名单,要鲜活。
薛虎臣苦笑:老凌这话,说到根子上了。他们问我的那些事,很多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可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我一听见那个名字,脑子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自己就往外冒。
小纸条上写的是谁?张文昌急问。
这我不能说,薛虎臣摇头,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每次只露一个名字出来,等我把这个名字相关的人和事讲完了,收起来,再露下一个。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他们手里那一沓纸条,到底有多长。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三下敲门声。
秘书长周文斌进来,脸色比早上还要白:张书记,凌市长,后院那边……秦组长让我请二位过去一趟。
四个人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事了吗?张文昌问。
没说什么大事,周文斌咽了口唾沫,就说……请二位把近五年,市里有关工程、土地、财政、人事的全部原始材料,今天之内,搬到小院去。他们那边要看。
张文昌和凌江玉到后院的时候,秦朗正站在小楼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晒太阳。
看见张凌二人过来,远远地就伸出手来。张书记,凌市长,早。
秦组长早。张文昌握上去,听说……您要看材料?
麻烦两位了,秦朗笑了笑,语气和昨天一样客气,也不是什么大工程。就是我们想听一听临海这几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光听人说,怕听得不全,还是要看一看纸上的东西。两位让办公室的同志,挑重要的搬过来就行,不用全搬,我们这边人手也有限,全搬来了我们也看不完。
话说得极有分寸。
可张文昌听出来了——挑要紧的搬过来,这七个字,比全部搬过来还要命。
什么叫要紧的?哪一份算要紧,哪一份不要紧?这种事,你让市里自己挑,挑少了,是你心里有鬼;挑多了,是你主动把刀把子递过去。横竖都是一个坑。
秦组长,张文昌斟酌着,要不要我们这边列个目录,您那边圈一下?
不用不用,秦朗摆摆手,张书记您和凌市长是临海的父母官,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你们比我们清楚。我们相信两位的判断。
他这一句,把张文昌到了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
凌江玉在旁边接口:那我们就按秦组长的意思办。
从后院出来,凌江玉和张文昌并肩走出,半天没人说话。
走到主楼门口,凌江玉才低声道:老张,这个秦朗,厉害。
材料搬过去以后,临海市就像一口被人轻轻盖上盖子的锅,水还在底下咕嘟咕嘟地响,表面却看不出半点动静。
只是这口锅底下的火,没断。
第一天下午,市财政局一位分管预算的副局长,被叫进了小院。
他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公文包,出来的时候,公文包不见了,人也和丢了魂一样。
第二天上午,土地局一位副局长,进去了。
他比那位财政局副局长一点——出来的时候,是被两个人出来的。送他的那两个人,不是巡视组的,是市纪检委的。客客气气,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说是请钱书记再了解一些情况。这一了解,就没再回来。
整个市委大院,从那天下午开始,走路的声音都变了。
谁都在等下一个名字。
谁都怕下一个名字是自己。
张文昌把凌江玉约到了办公室。老凌,张文昌给凌江玉斟上茶,这三天,你看出点什么没有?
看出点门道了,凌江玉说,这位秦组长,手里的牌,不多。
老张,你想,凌江玉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他要是手里真攥着实打实的东西,第一天就不会只叫老薛和老钱。他会直接带人去家里,去办公室,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他现在这一套——先叫两个常委,关二十个小时;再调材料,再三天两头叫人,放这个、关那个——这不是要拿人,这是要吓人。
吓人?
对,吓人,凌江玉的声音低下来,他要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口供。他要的,是让整个临海市,自己把自己吓出毛病来。你想想这三天——有人进去没出来,有人出来了像死过一回。谁也不知道自己进去会是哪一种。这种不知道,比真知道还要命。人一慌,就会自己出动作。有人会连夜找人串供,有人会连夜把家里的存折转移——他要的,就是这些动作。
你的意思是——
秦朗手里有线索,但线索是断的,凌江玉斩钉截铁,他知道某件事出过事,也大概知道牵涉到哪几个人,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口供。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那几根断了的线索上,往下接。
凌江玉叹了口气,老薛管了这么多年帽子,谁的提升他没签过字?老钱管了这么多年案子,谁的案子他没批过?秦朗把这两个人一合上,临海市这十年谁跟谁之间有什么,他大半就清楚了。他在借老薛和老钱的嘴,把整个临海官场的底,透给他,也把断了的线索重新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