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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山村出了个大官 > 第476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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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昌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张文昌终于开口问道。

两件事,凌江玉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我们自己,千万不能乱。第二——

她顿了顿,看着张文昌的眼睛。

——给我们的人,把话带到。

市委一号楼副市长于德海刚开完一个关于城区改造的协调会,夹着公文包从会议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城建委主任说着什么。

他今天心情不错。

巡视组到临海已经一周了。一周里,秦朗带着人找了纪委、财政局、土地局好几个科局级干部谈话,弄得整个市府大院人心惶惶,见了面都不敢大声说话。

在他于德海眼里,巡视组这段时间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些小虾米,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捞着。

他甚至有点同情秦朗。

中央下来的巡视组,听起来名头吓人,可真到了地方上,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谁给你说实话?谁不捂着盖着?于德海在机关里待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套了——巡视组前脚到,后脚消息就传遍了,该藏的早藏了,该串的早串了。你拿什么查?

于市长。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秦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像刀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于德海停下脚步。他认识秦朗那种眼神。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拍他肩膀,什么人只能跟他握手,什么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分得清。

于市长你好。秦朗伸出手,语气平平的,我是中央巡视组的秦朗。

城建委主任本来还跟在于德海身后,闻言脚下一顿。他看着于德海的背影,又看了看秦朗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于德海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秦组长?久仰久仰,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一下——

不用安排。秦朗打断他,手还伸在半空,没握回去的意思,于市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了解。

协助了解四个字,秦朗说得很轻,但于德海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于德海在官场上混了快二十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协助了解——从你踏出这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前呼后拥的于副市长了。

于德海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还点了点头:好,我跟秦组长走。于德海没有多问一句了解什么情况。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多余的。

巡视组办公的地方在市委招待所后院,于德海被带上二楼。

于市长坐。秦朗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于德海坐下了,他注意到秦朗没有坐在桌子后面,而是坐在了他侧边——两人并排。

这个细节很讲究。

如果你坐在桌子对面,那是审问的架势;并排坐,是谈话的架势。秦朗在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审讯,咱们是。

于市长,秦朗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于德海倒了一杯,你在临海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于德海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从八四年调来的,先在区里,后来进了市政府。

十二年,不短了。秦朗点点头,临海这些年变化不小啊,城区改造、开发区建设,于市长没少出力吧?

都是大家的功劳。于德海谦逊地笑了笑,我就是搭把手。

然后他开始问了。

从一九九零年城区改造的征地补偿开始,问到一九九二年开发区的土地批租,再问到一九九三年工商局牵头的市场整顿。秦朗问得很细,细到某一块地是哪一年批的、批给了哪家公司、走的什么程序、谁签的字。

于德海一一作答。

于德海答得很从容。每一个问题,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哪年的事,当时是什么情况,政策依据是什么,市里开了几次会。他记不清的,就老实说时间太久了,具体记不太清,但大体框架绝不会错。

这是他的本事。

在体制里混到副厅,光有关系不够,你得真的能把每一件事都说得滴水不漏。于德海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开过的会比秦朗见过的还多,他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说得天衣无缝——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秦朗问了三个多小时,从上午问到下午。

于德海滴水未进地陪着,中间秦朗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换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着问。年轻人显然不如秦朗有经验,问了几个问题就被于德海用这个当时是其他领导牵头的,我具体不太清楚给挡了回去。

下午三点,秦朗回来了。

他坐在于德海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话题:于市长,工商局的龙正国龙局长,你认识吧?

于德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想都没想就说:认识,怎么不认识?市场整顿的时候跟工商局打了不少交道,龙正国这个人嘛……做事还是有魄力的。

有魄力。秦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于市长评价得很中肯。

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于德海看了一会儿窗外。

于市长,今天先谈到这儿。他转过身,你先回去,有事我们再找你。

于德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放他走。

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那我就先回去了,秦组长有事随时打电话。

秦朗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于市长,临海这十二年,你做得很不错。

于德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于德海跟他对视了两秒,笑了笑:谢谢秦组长肯定。

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于德海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的谈话。秦朗问了三个多小时,从土地问到城建,从城建问到工商,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龙正国。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朗手里没有牌。

真有牌的人不是这么问话的。如果秦朗真的掌握了他于德海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银行账户的记录,一张签字的条子——他根本不会花三个小时跟他磨嘴皮子,他直接就把证据拍在桌子上了。

秦朗在诈他。

于德海太了解这套手法了。巡视组初来乍到,掌握的线索有限,就是靠这种连轴转的谈话、心理施压,让你自己慌神,自己露出马脚。你越慌,你说的话漏洞就越多;你越怕,你就越想解释,越解释越出错。

可惜,他于德海不是第一天混官场的毛头小子。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对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任何过头的话。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他都拿时间太久记不清当时是集体决策给挡了回去。

秦朗拿他没办法。

一个副厅级干部,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把人扣着不放吧?秦朗放他走,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不得不放。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于德海刚回来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巡视组的工作人员,另一个他没见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于市长,那个人走上前来,亮出工作证,我们是巡视组材料组的,接到秦组长指示,来调阅您办公室里的相关工作文件和资料。

于德海的脸上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咯噔一下。

调文件。这才是秦朗的真正目的。

今天上午把他叫过去谈话,谈了三个多小时,表面上是在问问题,实际上是在拖时间。拖到他不在办公室,好让人进来翻他的东西。

高明。于德海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秦朗这个人,有两把刷子。

他让开门,让巡视组的人进去翻。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在他的文件柜里翻箱倒柜——卷宗、报表、会议纪要、批件复印件,一份一份地登记、装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些年他做得很干净,所有可能出问题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办公室里。批文复印件?都是正常的审批流程,走的都是正规程序。

翻吧,随便翻。

但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去年年底,他在处理一批开发区遗留文件的时候,有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的草稿,因为急着出差,随手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那份草稿有他同意龙正国处理的签名。

那行字,是他亲手写的。

如果巡视组找到了那张草稿,开发区的事项顺着龙正国往上一查……

于德海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看那两个翻文件的年轻人。

晚上七点,于德海回到家。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桌后面,点了一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书房里烟雾弥漫,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灯光都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巡视组找上他,不是偶然。秦朗今天提了龙正国的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举报信里,十有八九点了龙正国的名。而龙正国这几年跟他绑在一条船上,秦朗查到龙正国,早晚会查到他于德海头上。

现在的问题是:秦朗到底掌握了多少?

于德海反复琢磨着今天每一个细节。秦朗问问题的方式、语气、节奏,——于德海是老江湖了,他知道,一个人有没有底气,全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结论是:秦朗手里没有硬证据。

如果有,秦朗今天不会放他走,也不会派人去他办公室翻文件——那是在找证据,不是在补证据。真正手握铁证的人,根本不需要找。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没有硬证据,不代表以后不会有。秦朗今天放了他,是权宜之计——他得回去查材料,查他于德海这十二年在临海干的每一件事。只要查到任何一个破绽,哪怕只是一个账目上的小窟窿,都能顺着藤摸到瓜。

他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什么都不做,等。等秦朗查不出东西,灰溜溜地走了,他于德海还是于副市长。但这条路风险太大——他太了解自己了,这十二年干的事,哪经得起一寸一寸地翻?而且时间越久的事情,暴露的风险越大。

第二条路:主动出击。

于德海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笔记本。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串数字和缩写。

这是他和龙正国之间那笔账的底数。

不是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数字龙正国那里有一本账——而是时间节点。哪一年收了谁的钱,哪一年批了哪块地,哪一年替谁办了什么事。他用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缩写记着,像是一张加密的地图。

于德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这其实是最优解。

把龙正国推出去。

龙正国是工商局局长,正处级,在这次巡视组的名单里,本来就是要被谈话的对象。如果他于德海向巡视组反映一些情况那会怎么样?

巡视组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龙正国身上。秦朗本来在他于德海身上,现在突然发现了龙正国的问题,他们的精力自然会转移过去。

他于德海就从被调查对象变成了主动配合组织的好同志。哪怕秦朗心里不信,嘴上也不能说什么——你不能阻止一个干部向组织反映情况吧?

他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从龙正国那条线上摘干净。到时候龙正国咬出来的那些事,全都是龙正国个人行为。

这一步棋,狠,但是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