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他们仨都以为巡查组这一关,就这么过去了。
出事是在当天的深夜。
方致远他们住的招待所,在县政府后面。因为要保密,招待所当晚只住了巡视组这一拨人,其他人全部清了出去。看门的是县公安局派的两个民警,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
凌晨一点多,一个民警巡逻,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信封。既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件人。
民警心里一下。他没敢动,立刻上楼叫醒了方致远的秘书。秘书下来一看,脸色也变了,拿着信封直接敲开了方致远的门。
方致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三页信纸,信不长。
标题就一行:《关于南陵县副县长徐慎违规提拔使用的举报》。
方致远一页一页往下看。
信里说:
南陵县副县长徐慎年两年之内从正科级直升副处级,属火箭式提拔,严重不符合《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暂行条例》。
徐慎在提拔之前,没有经过地区一级的基层锻炼考察,直接从农林局局长位置上破格使用,程序有重大瑕疵。
这次巡视组来南陵,唐振华、侯叔平为了掩护徐慎,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刻意掩盖问题。
落款是:南陵县一名有良知的党员。
没有名字。
方致远看完,把三页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叫秘书:明天一早,把徐慎单独叫来。
第二天上午徐慎接到电话是方致远的秘书打来的:徐县长,方组长请您现在到招待所一趟。
徐慎心里一下。一路上他都在想:是不是那边哪个企业出问题了?还是哪个流程漏了?
他走进招待所临时办公室的时候,方致远已经在了。桌上没有别的材料,就摆着那个白色信封。
方致远抬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徐县长,坐。
徐慎坐下。
方致远没绕弯子。他把那个信封推到徐慎面前。
昨晚,有人趁黑把这个放在我们招待所门口。他说,你自己看看吧。
徐慎把信封打开,抽出那三页纸。
徐慎看完抬起头。发现方致远一直在观察他。
徐县长,方致远的声音很平,你不要紧张。我把你叫来,不是要定你的罪。我只是想听听——这封信里说的事,你自己怎么解释?
徐慎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这是诬告。
可他突然意识到,在方致远这种老巡视面前,这是诬告四个字是最没用的。
徐慎深吸一口气,把那三页纸轻轻放回桌上。
方组长,他说,我可以一条一条回答您。
我破格提拔这件事,是真的。他看着方致远的眼睛,但这件事,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县组织部来考察,县常委会集体研究,报市组织部备案,最后由地委副书记亲自批的。所有的流程,档案里都有。
我从正科到副处,中间间隔了两年零四个月,不是火箭式。这两年里,我先在改革办主任位置上干了一年,后来到农林局担任局长兼任化肥厂厂长又干了一年半,是唐县长提议、侯书记签字、县常委会通过,才上的副县长。
方致远一直没插话。
等徐慎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徐县长,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他说,我也不瞒你——这封信,是匿名信。匿名信这种东西,我们见得多了。它不一定是真的,但它一定事出有因。
有人对你有意见。方致远看着他,不是今天才有意见。是憋了很久,一直没机会说。这次我们来了,他觉得机会来了,就把信递到我桌子上。
徐慎没说话。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隐约知道,县里头是有人对他不服气的。
他升得太快了。
二十六岁的副县长,在整个南陵县历史上都是头一份。县里头那些熬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老局长、老主任,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单纯。有人当面叫他徐县长,背后叫他;有人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有为,转头就跟别人说这种岁数就坐这个位子,迟早摔下来。
他以前以为,只要自己能展现能力,这些小话就翻不起浪。
他没想到,这些小话不是翻不起浪。
是在等浪。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外部的力量,等一次巡视组下来——憋了三年的怨气,就借着这一封匿名信,一下子递到了巡视组组长的桌子上。
徐县长,方致远把信封收起来,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跟唐县长、侯书记沟通。你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回去找任何人谈话。你今天来我这儿的事,可以谁都不说。
徐慎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唐振华当天下午知道了这件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侯叔平办公室。
老侯,你过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侯叔平推门进来。
唐振华把情况跟他讲了。侯叔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你觉得是谁写的?侯叔平问。
现在猜这个没用。唐振华摆了摆手,是谁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现在在方致远桌子上。方致远这个人,是个老巡视,不会因为一封匿名信就把谁怎么样。但他也不会装作没看见。
那我们主动找他一趟?侯叔平说。
唐振华点头,我们两个,一起去。
唐振华和侯叔平一起,去了招待所。进了方致远的房间,三个人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唐振华把徐慎破格提拔的整个过程,从头讲了一遍。
方组长,唐振华最后说,徐慎这个人,是我们南陵县这一届班子,从一堆年轻人里头挑出来的。他年轻,他敢干,他没日没夜地干。他升得快,是因为组织真的需要这样的人才。
徐慎这个副处级,唐振华加重了语气,是走足了程序的。地区组织部有档案,地委有备案,公章、签字、会议纪要,一样不缺。您要是不信,我明天就让办公室把徐慎的档案全部调过来,您一份一份看。
侯叔平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
方组长,他推了推眼镜,我多说一句。徐慎在南陵县,确实是争议很大的干部。有人觉得他升得太快。这些意见,我们平时都听到过。
但一个干部该不该用,不是看别人有没有意见。是看他干了什么,是看组织程序走没走。侯叔平看着方致远,这两条,徐慎都站得住。
方致远听完,没表态。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唐县长,侯书记,你们讲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徐慎的个人档案,你们明天让办公室送过来吧。
另外,他顿了顿,我多说一句。巡视组这次来,不是来整人的。但有一件事你们心里要有数——匿名信这种东西,我们可以不查,也可以查。查不查,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这封信背后那些人,下一步还会做什么。
唐振华和侯叔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唐振华和侯叔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唐,侯叔平先开口,这封信,你心里有数是谁写的吧?
唐振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心里有数。他说,但这种事,不能戳破。戳破了,就成了我们在打击报复。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唐振华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这一次,我们替徐慎兜住。但这一次兜住了,下一次呢?
老侯,南陵县这摊水,比我们想的浑。徐慎这小子,是块好料,但他还是缺乏斗争。他性子有点仁和,老是想着以理服人,不然别人也不会把刀递到巡视组桌子上。
侯叔平叹了口气。
那他接下来怎么办?
让他自己想。唐振华说,他今年二十六,不是二十。这种事,得他自己明白过来——在官场上,你跑得越快,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你以为你是在做事,别人以为你是在抢位置,光靠有能力也走不远。
这一课,唐振华转过身,往楼里走,得他自己上。
徐慎在办公室里也是陷入了思考。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方致远说的那句话:
有人对你有意见。不是今天才有意见。是憋了很久,一直没机会说。
他想起自己刚提拔副县长那一年,关系好的环保局局长宋长河,在一次饭桌上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徐县啊,你这个位子,我们这些人望了一辈子,你两三年就坐上来了。
现在他才明白,当时那句话里头,借着那股酒气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他又想起县财政局那个副局长郝秋萍——每次开会,只要是徐慎主持的议题,她永远第一个说我保留意见,永远第二个说再研究研究。以前徐慎以为这是工作作风,现在想想,这哪里是工作作风?这是在给徐慎摆脸子。
还有政府办那个副主任李兰舟,每年过年都给他东西,每次都笑着说徐县长真是年轻有为,徐慎每次都请他坐会然后把礼品送回去。以前徐慎觉得这是人情世故,现在想想——老李为什么每年过年都来?是真的敬重他,还是来摸摸他这个副县长,到底有多硬?
他一根一根地数着这些名字。
数着数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是苦的。
他这三年,一门心思扑在项目和南陵县发展上,以为只要把事干成,自然有人看在眼里。
一直以来唐振华和侯叔平也力挺徐慎。他没想到——唐振华和侯叔平的力挺,本身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你被一把手和二把手同时看上,你就成了他们这条船的人;你成了他们这条船的人,船上其他的人,就都会把你看成唐系的人侯系的人。他们未必反对你做事,但他们一定会反对你这种人上去。
今天徐慎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你做的事是对的,不等于别人就会支持你。
——你的流程是干净的,不等于别人就不会借题发挥。
——领导力挺你,是真;但力挺你,不等于你从此就安全了。它只意味着,从今天起,你跟你身后那两个人,绑成了一个整体。他们倒,你倒;他们升,你升。
徐慎是最后一个从办公楼上下来的。如果不是干娘王妍让你下班直接去家里吃饭,徐慎可能还要再待一会。
他心里清楚,干娘这个点叫他去家里,肯定不会是为了喊他去吃口饭。
进家门,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王妍往徐慎碗里夹菜。
上午,你被巡视组叫走了?
徐慎喉结动了动:……干娘消息倒灵。
我消息灵?王妍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体制内哪有不透风的墙?你被巡视组叫走,你以为是关起门来的事?
巡视组找我,是例行谈话。徐慎说,徐慎没和王妍说被匿名举报的事情。他也不想王妍为他担心。
王妍点点头,例行谈话。
慎儿啊慎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中央巡视组下来,是吃饱了撑的,挨个县城找副县长例行谈话?他们行程排得那么紧,你被举报就是被举报了呗,和干娘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你被巡视组带走,就已经有消息在大院里不胫而走了!
干娘。徐慎抬起头,您觉得……会是谁?
你自己觉得呢?她反问。
徐慎摇了摇头。
你——这一下,王妍脸上的神色变了。
徐慎!你给我站起来!
徐慎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你站好!王妍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这个副县长,算是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