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妍骂完那一句,胸口还在起伏。
慎儿。她开口,声音已经从刚才的骂声里退了出来。干娘今天把你叫过来,不是为了骂你一顿出气。骂你,是因为你让干娘寒了心。
徐慎低着头。
我骂你,不是因为你被人举报了。王妍说,被人举报,在官场这个地方,不稀奇。稀奇的是——你挨了刀,连刀是从哪个方向砍过来的,你都不知道。
王妍顿了顿。这事儿,不是孟志超那个老阴人,就是韩文龙那个背后刀。
县委副书记,孟志超。
纪委副书记,韩文龙。
徐慎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过这两个名字。多多少少也打过一些交道。可要说了解——他是真不了解。孟志超分管的党群、组织,和韩文龙分管的纪检,井水不犯河水。一个月开两次常务会,会上点个头,散会了各走各的,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的话。
干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这两个人……跟我差着层级呢。孟书记是正儿八经的县委副书记,韩书记是纪委书记。他们……他们犯得着为我一个副县长,写那种东西?
王妍地笑了一声。
慎儿啊慎儿。她摇了摇头,你到今天,还没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为,你这个副县长,是怎么当上的?
徐慎愣了一下。
不就是……组织上考察,民主推荐,县委提名,人大选举……
打住。王妍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的这些,都是台面上的话。台面上的话,是说给底下人听的。今天在这屋里,干娘跟你说一句台面底下的话——你这顶副县长的乌纱帽,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南陵县的班子到了换届的年头。副县长陆国庆到点退下来,位子空了出来。按上面的意思,是要从本县现有的正科级干部里,挑一个年轻、能干事的,补上去。
一年前,老陆退休,县里那个副县长的位子,空出来。
空出来,就得补。补谁?按规矩,先由县委组织部拿出一个考察方案,再上常委会酝酿,最后报地委审批。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
可是流程归流程,人,是活的。
那年,合适位置人选加上你是三个人。王妍伸出三根手指。孟志超,韩文龙还有你!
明面上有资格争的,有七八个。可真正被人放在嘴上讲的,就是那么三个。
那年在财政局局长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六年,六年财政局局长,在一个县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县里每一笔大钱怎么走、怎么批、怎么花,都从他手里过。六年下来,他在县里攒下的人脉,是从银行到工商所,从教委到卫生局,盘根错节。
更关键的是——孟志超是老同志。
老同志有老同志的好处:稳、不出错、谁都不得罪。那个期间南陵县的班子里是缺这么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老财政。
那年韩文龙就已经是纪委副书记了。纪委这个口子,在一个县里向来是个冷门。冷门归冷门,可冷门里出了韩文龙这么一号人,就不一样了。他在纪委干了十年,经手办过的案子,从公社书记贪占提留款,到局级干部挪用公款,大小三十几起。人送外号韩铁板——意思是这个人嘴比铁板还严,心比铁板还硬。那段时间正是上面抓廉政抓得紧的时候,班子里也需要这么一个人。
还有一个就是唐振华提的徐慎,南陵县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三个人,三种路数。
孟志超是老资格。
韩文龙是硬口子。
徐慎是少壮派。
王妍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被叫到县委小礼堂后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关起门来,开了一个会。县委书记侯叔平,县长唐振华,县人大主任吴成隆还有一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王妍被叫去列席,她是有一票选举权。
侯叔平先开的口。他的意思,是要稳。他说:班子换届,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副县长,要能顶事,要让老同志服气,要让地委放心。
他这话一落,谁都听出来了——他倾向孟志超。
吴成隆也开了腔。老吴说,老孟是老同志,是该考虑。但他也说,老孟毕竟五十二了,老头子身体扛不扛得住?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
王妍当时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老吴这是在给唐振华递话。
果然,老吴话音刚落,唐振华就开口了。
我谈点不同意见。他说。
侯叔平看了他一眼:振华你讲。
我同意叔平书记说的,要稳。唐振华说,但我也想补一句——稳,不代表就要老。
南陵现在是什么光景?开发区刚挂牌,城东那条主干道刚修完,百废待兴。南陵县需要一个能带领南陵县发展的副县长!老孟是个好财政,可你让他去跟外商谈三通一平,我觉得不行!。
韩文龙呢?唐振华顿了顿,文龙是把硬手。可纪委这个口子,有他一个在班子里,就够了。再把他放到副县长那个位子上,等于把一把好刀,从鞘里拔出来,搁在了棉花堆上。可惜了。
至于徐慎——
王妍后来跟徐慎讲,唐振华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徐慎今年才二十五。二十五,是个什么概念?孟志超五十二,韩文龙四十二。这个位子,交给老孟,他干完一届就得退。交给文龙,他干完一届,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我觉得也很难再有机会。
可是交给徐慎呢?
小徐干完一届,二十九。二十九的副县长,再干一届,三十三。三十三岁,他就能接一个县长的位子。
叔平书记。唐振华看着侯叔平,咱们这一代干部,在南陵待不了几年,迟早是要走的。咱们走了以后,南陵得靠谁?
靠老孟?老孟干的都是守摊子的活儿。
靠文龙?文龙是好干部,可文龙手里那把刀,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搞建设的。
南陵要往前走,需要一个能干事、想干事、还年轻得能再干十年的人。
这个人,我推荐徐慎。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侯叔平也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振华。他说,你这个意见,分量很重。
我知道。
可你想过没有——侯叔平放下缸子,老孟在这个位子上熬了六年。文龙在纪委这个冷板凳上也坐了四年。你现在一句话,把他们两个人的路都堵死了。这两个人,心里头能没想法?
我考虑过。唐振华说。
你考虑过?侯叔平笑了一下,老孟在南陵经营了十几年,他家里那一摊,他亲戚那一摊,他老战友那一摊——你把他压下去,他不会在你面前说半个不字。可他转过身去,会不会做什么使绊子?
文龙呢?侯叔平接着说,文龙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全县干部的档案。你把他压下去,他可能也不会闹。他只会把那把刀,磨得更快一点。
我不是不让你用年轻人。侯叔平叹了口气,我是怕——你今天用得太急,不久就得替徐慎还债。
唐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叔平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我也知道,我今天这么提,是把徐慎架在火上烤。
可我是县长。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就得替南陵的百姓考虑一天。南陵现在要发展、要引资、要搞开发区,这些事,老孟干不了,文龙也干不了。能干的,就是徐慎。
至于徐慎将来要还的债——
唐振华抬起头,看着侯叔平。
我这个当县长的,替他担着。
徐慎听完王妍说完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干娘。过了很久,徐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些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王妍白了他一眼,你那时候不是在搞沼气推广吗?你知道什么?你连县里开了这么一个会,都不知道。
那……唐县长他……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王妍反问,他是个老官场。他替你出头,是他作为县长,替南陵挑了一个他认为能用的人。他做了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他为什么要跑到你跟前去,跟你说徐慎啊,当年要不是我,你当不上这个副县长
他要是那么说,他就不是唐振华了。
那……这事,孟书记和韩书记,他们知道吗?徐慎问。
王妍冷笑了一声。
你说呢?
徐慎不说话了。
他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他能从王妍口中得知会议的事情,孟韩二人肯定也能从其他交好的局长口中得到,
干娘。徐慎问道,那……那我这对孟书记和韩书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王妍瞪了他一眼,应该给他们赔礼道歉?应该把这个副县长的位子让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妍放下茶杯,慎儿,你给我听清楚。当年那个会最后全票投了你。你能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大家选出来的。
你不欠孟志超什么。
你也不欠韩文龙什么。
他们俩要是不服,那是他们的事。
现在,你跟我说说。她说,你对这两个人,了解多少?
徐慎想了想。
孟书记……人很客气。韩书记……比较严肃。
你看,你看。王妍指着徐慎,这就是问题。
你看出来的,是孟志超客气,是韩文龙严肃。可你看出来的,是他们俩想让你看见的。
一个人在你面前客气,不一定是他真客气。他在你面前严肃,也不一定是他真严肃。你要看的,不是他对你怎么样——你要看的,是他对别人怎么样。
徐慎愣了一下。
干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妍一字一顿,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孟志超这个人,南陵上上下下,背后叫他什么?叫他老阴人
韩文龙这个人,背后叫他什么?叫他背后刀
这两个外号,不是今天才叫出来的。是他们俩在南陵混了这么多年,一刀一枪,自己挣来的。
外号这个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先说孟志超。
孟志超这个人,你别看他对你客气。他在南陵,是从来不会当面得罪人的。
他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他能把一件事,在你面前说三句话,在背后说三十句,可你永远抓不到他话柄。
他心里有一笔账,记得比谁都清楚。他不说,不代表他忘了。他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不代表他不恨你。他这种人,就是一口老井——你看着它平平静静,可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哪天一脚踩空了,掉下去,淹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把你推下去的。
这就叫——老阴人。
徐慎沉默了很久。
那……韩文龙呢?
王妍收起脸上那点冷笑。
韩文龙,跟孟志超,不是一路。
孟志超是阴。阴人,是跟你绕圈子。
韩文龙是狠。狠人,是直接拿刀。
他不会当面跟你翻脸。他甚至见了你,还会冲你点点头。可他转头,就能把你这些年,吃过的一顿饭、签过的一张单、收过的一条烟,一件一件,全给你攒着。
攒到一定时候,他不说话,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捆成一捆,寄到他该寄的地方去。
到那时候,你才知道,他这一刀,是从背后捅过来的。
这就叫——背后刀。
干娘。徐慎抬起头,那……这次的事,您觉得,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