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白扇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墓主好歹毒的心思!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摆明了不给活路!”
可仔细想想,倒也不冤。你都闯进人家坟里了,人家凭什么给你留门?这墓主的性子,当真硬得像一块铁。
白扇这儒雅书生,到了要紧关头,反倒比铁牛更先红了眼。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拼了。
反倒是铁牛一拍脑门,嚷嚷道:“咱们为何不用唐门的暗器,设几个绊子,那东西若是再来,先让它吃几发透骨钉!”
唐霖闻言,微微颔首,可旋即又皱起了眉:“暗器虽好,也得有个由头。那东西藏在暗处,咱们若不先引它出来,暗器往哪儿打?总得有个诱饵。”
他说着,目光已落在不远处那堆森森白骨上。那东西,显然是吃肉的。
铁牛见众人看向自己,胸脯一挺,大大咧咧道:“那还不好办!我去当饵!奶奶的,老子这身横肉,那畜生闻着味儿便要来,来一个我剁一个,来两个我剁一双!”
唐棠伸手拦住他,沉声道:“你若是能一直维持顺风耳,我自然放心。可你那功夫都在明面上,拿你当饵,非但未必奏效,反倒白白喂了它。”
铁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唐棠已转向了尹志平:“甄将军,你想到了什么?”
尹志平的目光依旧锁着那片浓如墨汁的黑暗:“我感觉,事情未必这般简单。能摸进这墓里的盗墓者,断然不会只有庸手。可他们一个个都死在了这里,有的连尸骨都化成了渣。那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从白骨堆上缓缓扫过:“未必就是最可怕的。”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沉。若这黑暗中那来去如风的怪物都算不得最可怕,那真正要命的东西,又该是何等模样?
“眼下也想不了那许多了。”尹志平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先对付这沙沙声里的畜生。我曾在秘境中对付过玄隐兽,那东西能在夜色隐形,比这更难缠十倍。眼前这畜生不过藏在暗处,并非无迹可寻。只要它敢露头,我便能杀它。”
他说这话时,面上无波无澜,如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唐霖、铁牛、白扇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铁牛与白扇对尹志平向来有成见,可此刻听他这般说,也不禁在心里暗喝一声:有种!
唐霖的眼神更是复杂。
唐棠却不肯答应:“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我们大不了一同进退,未必就没有旁的法子。”
尹志平摇了摇头,目光很稳,“那东西只在黑暗中活动,我们若在一起,月魄一灭,它便会从暗处扑来,届时阵脚一乱,死伤只会更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向铁牛:“铁牛兄弟,你身上可还带着酒?”
铁牛一愣,旋即拍了拍腰间那只鼓囊囊的鹿皮囊:“有是有——怎地,甄将军要喝酒壮胆?”
“算是吧。”尹志平也不多解释,只将手一伸,“给我。”
铁牛见他这般痛快,也不扭捏,从囊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抛了过去:“拿去!这酒烈得很,一口下去能烧穿肚肠,你可得悠着点!”
尹志平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将五脏六腑都烧得滚烫。
他抹了抹嘴,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对唐霖与白扇道:“你们在我周围布几道机关。暗器、机括,凡是能迟滞那畜生片刻的,都使出来。”
唐霖微微颔首,与白扇各自散开。唐门弟子布置机关的功夫,素来是天下第一。
不多时,尹志平身周数丈之内,已布下了十余道极精巧的暗器机括——有的藏在石缝之中,有的悬在钟乳之上,有的埋入碎土之下。每一道都暗合阴阳,互为犄角,便是一头猛虎踏进来,也要被扎成刺猬。
“你们退。”尹志平站在黑暗的边缘,背对着众人,语气不容置喙,“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回头。等我的信号。”
唐棠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再劝,只低声道:“你若死了,我……我会替你报仇。”
尹志平闻言,微微侧过头,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放心,死不了。”
唐棠带着众人缓缓后退。月魄的光,一丝丝地从尹志平身上褪去,如潮水退却,将他渐渐裸露在黑暗之中。
很快,那道青衫身影便彻底被黑暗吞没了。连一点轮廓都不剩,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白扇走在唐霖身侧,见他神色黯然,还道他是担心尹志平的安危,便低声劝道:“少主放心,甄将军武功高绝,纵是龙潭虎穴也困不住他,必定无碍。”
唐霖点点头,又摇摇头,终是一言未发。
他心里的苦,哪里是白扇说的那般轻巧。龙颖跟了龙傲天,他认了。可真正叫他难受的,不是这个。是他发现自己样样都比不过那个人。武功、胆识、胸襟,甚至那份在绝境中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甚至想回头,去替那人,去站到那片黑暗中去。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若去了,莫说帮不上忙,只怕还要拖后腿。姐姐不会让他去,铁牛和白扇也不会让他去。他只能攥紧手中那杆镔铁金枪,将一口怨气与不甘,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众人又行了百余丈,唐棠忽然抬手,脚步一顿。
“停。”
众人依言立定,如被钉在黑暗中的石柱。月魄的光只堪堪照亮方寸之地,再往外,便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他们屏住了呼吸。
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嫌太响。
尹志平那边,此刻应该还在黑暗深处,以身作饵,等那畜生上钩。
时间便如一根被拉到极细的丝线,一息,一息,在众人心头一寸寸地碾过去。那丝线每颤一下,都像要从中间崩断。
铁牛的双斧横在胸前,整个人如一张绷满了的弓,连气都不敢喘匀。
忽然间——
“铮!”
一声轻响,如银铃初破,又似冰层乍裂。众人心头俱是一跳。
“是‘天罗锁’!”白扇低低道,声音里压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那机括以蛟筋绞合,一张网罩下去,莫说走兽,便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也要被锁住半瞬!”
话音未落,黑暗中又起了一声——“嗖!”
剑出鞘。破空声极轻极快,如夜枭掠檐,又如一道被扯成直线的风。那剑声甫一响起便已落了,快得连回音都追不上。
众人的耳鼓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剑的余韵,如一缕冰线从耳膜直贯后脑。
“他出剑了。”唐棠的声音极低,却稳得惊人。
“打中了没有?”铁牛喉咙发紧,双斧把掌心都捂出了汗。
没有回答。只有黑暗。那一声剑响过后,溶洞又恢复了死寂,静得如一口被扣上了棺盖的墓。
铁牛的太阳穴突突跳着,青筋如蚯蚓般拱起,几乎要从皮肉下钻出来。
白扇的手按在折扇上,指节泛白。
唐霖的目光则死死锁着前方,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深处,忽然又是一声——
“嘭!”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又紧跟着带起一连串“咔嗒咔嗒”的尖啸,尖锐而急促,如被滚水烫了的猫,越去越远,最后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唐霖的汗毛,忽然根根倒竖。
他与唐棠都修炼过紫瞳术,精神力远比常人敏锐。他只觉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整个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朝旁侧猛地一闪——
“砰——!!!”
一道劲风撕裂黑暗,如流星坠地,狠狠地撞在了他方才站立的石壁上。
碎石如蝗虫般四散飞溅,几块拇指大的石屑擦过他的脸颊,如刀片般锋利,划出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唐霖的身形尚未站稳,手中金枪已如毒龙出洞,朝那黑暗中猛地一刺——“铛——!”
枪尖只刺中了石头。
那东西,已不见了。
快,快得如鬼似魅,如风过无痕。
“小心——!”唐棠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铁牛只觉一股劲风当胸袭来。他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将双斧在身前一交——
“轰——!”
铁牛整个人如被一头蛮牛撞中,双斧脱手飞出,朝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有怪物——!”铁牛撕心裂肺地吼道,“老子被怪物打了——!”
黑暗中,那东西如幽灵般来去无踪。它不叫,不吼,只有那“咔嗒咔嗒”的声音,如无数柄剪刀同时开合,又如一整排牙齿在磨着石头。
白扇与唐棠背靠着背,折扇与柳叶刀皆已出鞘。
可那东西太快了,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只觉得那股阴风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如无数柄看不见的刀,在黑暗中穿梭编织,将四人牢牢困在网中。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如一条火龙破渊而出,将整片溶洞都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个东西被烧得蜷缩起来,发出一连串“咔嗒咔嗒”的尖叫,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被打碎了骨头的老鼠。
那东西浑身是火,在地上急速一滚,滚出数丈之远,才将身上的火焰扑灭,旋即如一块被弹射出去的火炭,退入了黑暗深处。
尹志平的身影,便从黑暗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袖口还燃着几簇火苗,如传说中的火神临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冷冽如铁的肃杀。
方才,他独处黑暗之中,将灵觉铺展到了极致。那东西果然按捺不住,扑了上来。
可它一触到那些唐门暗器,便被迟滞了半瞬。便是这半瞬,剑锋与那物相撞,竟如斩在千年寒铁之上,迸出一溜火星,尹志平取出月魄,想看清那怪物的模样。
可那怪物全不恋战,一闪身便缩回暗处,只余头顶那柄如镰刀般的独角,在火光中映出一抹令人胆寒的青芒。
“是凿齿!”尹志平心头一沉。
凿齿,上古异兽,形如巨豹,通体玄鳞如铁,额生独角,其状若镰,削铁如泥。齿长三尺,状如凿,能断金裂石。性凶戾,喜夜行,专寻尸气而噬,其角一撞,人马俱裂,乃古之凶物。
怪不得那些骸骨断口平滑如刀切斧削,连铁甲都撕成了两片。
当他看清凿齿并非惧光,只是尚未适应月魄的冷辉时,心头骤沉——这畜生若不再畏光,前面的唐棠、唐霖、铁牛、白扇便是待宰的羔羊。
念及此处,尹志平如芒在背,再无半分耽搁,拔开酒葫芦将烈酒泼洒如虹,反手一记烈阳掌拍出,酒雾遇火,焚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火幕,硬生生将凿齿逼退。
随即他身形暴起,如流星坠地,朝众人方向疾掠而去。
“火把!”尹志平来不及解释,只朝白扇喝道,“脱了衣裳,浸上酒,点火!”
白扇如梦初醒,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三下五除二扯下半截外袍,将随身的酒泼了上去,火折子一触,火舌便窜了起来。
他又从地上那堆白骨中折下几根粗壮的股骨、胫骨,充作火把的杆子,再将剩余的衣物与骨殖中渗出的油脂缠裹其上,制成了一支简易却极耐烧的火把。
火光亮起,如一轮初生的太阳,将方圆数十丈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
唐棠、唐霖、铁牛三人也纷纷效仿,用随身的衣物与骨堆中捡来的长骨制成了火把。四支大火把同时燃起,将整片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那东西果然不敢再靠近。它蜷缩在火光边缘,如一头被雷声吓怕了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咔嗒咔嗒”的低吼,却始终不敢再扑上来。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尹志平的目光,却更加凝重了。
“别高兴得太早。”他的声音很沉,“火把的光比月魄更亮、更热,所以它退了。可你们想想那些白骨——他们当年,也是带着火把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