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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脸上的血色,如退潮般泄了个干净。

前方那团雾气来得好没道理——他们一路行来,洞中虽潮,却从未见过这样凝而不散的白雾。

那雾像一匹被揉皱了的旧绸,低低地浮在离地三尺处,不升也不坠,只在黑暗与火光之间缓缓地翻着边角,如活物在呼吸。

而那雾中,分明立着一个人。

铁牛看得真真切切。那人就站在火光堪堪能及的地方,身形半隐在雾里,一张脸却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偏又在冲着他们笑。

嘴唇只微微扯起一角,如皮影人嘴角挂着的半截线头。

他缓缓抬起手来,五指张开,掌心里托着一个东西,黄澄澄的,在火光下一闪,如一枚刚从血水中捞出来的铜钱。

“喂——!”铁牛壮着胆子向前迈了两步,嗓子却像被人捏着,喊出来又哑又扁,“你他娘的是人是鬼?报上名来!老子斧下不死无名之鬼——”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那人没了。

就那样没了。

不是转身跑了,不是退进雾里,也不是被火光吞了。他就那么凭空地、无声无息地、像一滴水落入水面一样地没了。

前一刻还立在那里笑,后一刻便只剩那团白雾在火光边缘缓缓地、毫不知情地翻卷。

铁牛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尹志平,却见尹志平的目光也正从前方收回来,眼底沉着,面色虽未大变,喉结却极轻地滚了一下。

“你们……都看见了?”铁牛的声音都劈了。

唐霖没有吭声。他牙关紧咬,如一张拉满的弓,那根弦已绷得要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了。

他中的毒最浅,平日里又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最看不得尹志平处处压他一头。此刻若连上前探路都不敢,他唐霖往后还怎么在人前叫响?

念及此处,他将金枪一横,大步流星地朝那雾中走去。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他这话说得极硬,铁牛与尹志平唯恐有失,一左一右跟上。

三支火把并作一处,如三头火蟒,昂首吐信,硬生生在雾中犁出三道金红色的口子。

唐霖的脚步极快,三两步便抢到了那雾前。火把朝前一探,那雾顿时如被烫了的蛇,朝两边一分,露出前方一角嶙峋的乱石。

唐霖忽然站住了。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那杆镔铁金枪,竟在他手中极轻地颤了一下。

铁牛从后面探出头来,刚要问“老大你看见什么了”,话到嘴边,却顺着唐霖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便如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那乱石堆得极有章法——大石在下,小石在上,层层叠叠,垒成一座约莫三尺高的石堆。石堆正中,赫然露着一只手。

那手从石缝中斜斜探出,五根手指半曲着,皮肤还保存得颇为完整,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蜡质的青白色,腕上还缠着几缕没烂透的布条。

而那手中,正攥着他们方才在雾中看见的那个东西——一枚黄铜铸就的、形如狼头的腰牌。

“真……见鬼了……”唐霖喃喃道。

他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贯天灵盖。他们方才看见的人,那张笑着的脸,那只抬起来的手,那掌中一闪而过的铜光——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石堆下的死人对上了号。

可死人怎么会站到雾里朝他们笑?死人又怎能在五双眼睛底下,眨也不眨地凭空消失?

尹志平不信鬼神。可饶是他,此刻也不由得后背发凉。

他在万玉雪的精神领域中滚过一遭,什么幻境、什么妖术都曾见过,若当真是有高手以精神之力作祟,他不该毫无察觉。

可方才那人影,来无影去无踪,连一丝气息都不曾留下,如鬼似魅,毫无道理。

火光将他半张脸映成暖金,半张脸没入阴影。他既未回头叫人壮胆,也未像唐霖那般先横兵刃、再探虚实,只是就这么蹲下去。

那手早已风干,皮肉贴着骨头,硬得如同铁铸。五根指头死扣着铜牌,像是怕被人夺了去。

尹志平索性一根一根地掰,动作不疾不徐,倒像在替一位故人松开攥了半辈子的旧物。

铁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唐霖立在火把旁,握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面上虽然强撑着,心里却已如翻江倒海。

尹志平心中自有计较。方才雾中那“人”,多半是因这洞中水气与尸气交汇,映着这残魂怨念,生出了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这人大概是临死前恐被怪物啃噬,才拖来碎石把自己堆掩。只是仓皇之间露了一只手在外头,还攥着这枚铜牌,倒像是故意要留给后来人瞧的。

可死人终归是死人。真正能杀人的,从来只有活人。既如此,一具风干的骸骨,又有何惧?

他手上猛地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那僵死的手指齐齐弹开。铜牌脱出,落进他掌中。

铜牌入手沉甸甸地,表面覆着一层绿锈,已被磨得斑斑驳驳。

他借着火把细看,只见那铜牌正面铸着一只仰头啸月的狼头,狼眼处嵌着两粒早已失了光泽的暗红石头,如两滴干涸的血。

背面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笔画粗犷,如刀劈斧凿。

“是契丹文……”白扇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只看了一眼那铜牌,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祖上几代风水先生,见惯了坟里的怪事,可越是见惯了,便越知道有些东西,当真是用常理解释不得的。

“这人是辽国武士。”尹志平也低声道,“而且不是寻常武士。这狼头啸月,是辽国皇帝的近卫才配佩戴的‘狼符’。”

在西夏旧都附近,契丹勇士阿蛮骨曾与他并辔夜饮,醉中说起过自家先祖——腰悬狼符。

唐霖见尹志平将铜牌在火光前缓缓一转,忍不住开口:“一个辽国皇帝的近卫,死在了战国墓里。死了不知多少年,却还能站到雾里,朝咱们笑一笑,再给咱们看看他的牌?”

这话一出口,连唐霖自己都觉得荒诞。众人只觉那石堆下的死尸愈发阴森了起来。那半截从石缝中探出的手,仿佛随时会再抬起来,朝他们再招一招手。

尹志平将铜牌在掌心缓缓翻转,指腹摩过那狼头纹路,只觉入手之沉,与这薄薄一片铜身子极不相称。他又掂了两下,眉心便是一蹙:“不对。这分量,比它该有的重了何止三分。”

他抬眼望向那石堆下的半截手臂:“若真有魂灵作祟,他方才抬手,怕不是要与咱们为难,而是想把这东西,交到能接的人手里。”

火光下,他两指捏住铜牌边角,缓缓一掰。那铜牌竟如蚌壳般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内里中空,尹志平只觉内里又有硬物相抵。

他又用力一掰,一枚玄铁小盒便从夹层中现了出来。

那盒子不过婴孩拳头大小,通体乌沉沉的,与这幽暗洞府几乎融为一体。

盒身素净,不见一钉一扣,只在中腹处有一道极窄的缝隙,细得像用刀尖在铁皮上划了一道浅痕。尹志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硬是找不着半个能使力的地方。

“这东西……”他抬眼望向唐棠与白扇,“你们可有法子?”

唐棠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定在那道细缝上,又伸出两指在盒面极轻地叩了三下,侧耳听那回音,随即低声道:“这是契丹‘九曲盒’。”

白扇的脸色也变了:“契丹匠人善铸铁巧器,这九曲盒以玄铁铸造,内嵌九曲活槽,槽中有珠。要开此盒,蛮力无用——你便是拿剑劈、拿火烤,也休想伤它分毫。唯有认准了里头的珠子,将其顺着槽路一圈一圈地引到正位,那盒盖才会自个儿弹开,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这玩意儿。”

他说到此处,看向唐棠:“大小姐方才叩那三下,便是在听这盒中珠子的落位。”

唐棠微微颔首,将玄铁盒托在掌心,十指如抚琴弦,又似拈花拂尘。她先以指尖在盒腹极轻地一按,随即手腕微旋,盒中便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如沙漏倒转,又似春蚕啃桑。

那声音忽急忽缓,忽高忽低。唐棠便闭了眼,只凭这若有若无的声息,将盒子时而左倾,时而右旋,时而轻轻一甩,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盏将溢的油灯。

尹志平在旁看着,只觉她仿佛不是在与一只铁盒较劲,而是在用手指与一个看不见的魂魄对弈。

忽听“咔”的一声。

极轻,极脆,如冰裂,如扣发。

那玄铁小盒的盒盖,竟自行弹开了一道缝。

唐棠睁开眼,将盒中之物取了出来。那是一卷薄如蝉翼的旧布,颜色已褪得几近灰白,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写着几行契丹文字,字迹潦草,如人于弥留之际就着最后一口气匆匆写就。

白扇接过来,凑到火光前,逐字逐句地看。他的脸色,越看越白,到后来竟比那布条还要灰败三分。

“这……这是一封绝笔。”白扇的声音发颤,“写这封信的人说,他叫萧轸,是辽国‘鬼狼卫’的副统领。当年他们一行二十人,奉了辽主密令,深入这莽山寻找这座古墓。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战国时一个巧匠的坟冢,谁料到——这根本不是一座墓,是,是……”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最后几个字念了出来:“是一个人间炼狱。”

此言一出,洞中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油脂爆开的细微声响。那二十名契丹高手,据耶萧轸所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狠角色,却连墓中核心都未能触及,便折了大半。他是拼了命才从里面爬出来,可爬到这洞口时,已是油尽灯枯,只能草草堆了几块石头,将自己半埋在乱石之下,又留下这封绝笔,只望后来有缘人见了,赶紧回头,千万千万不要进去。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作声。

半晌,铁牛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这,这辽国的鬼狼卫,什么来头?”

白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布条小心折好:“你们可还记得,那术虎烈的祖上,也曾替金国开过不知多少王侯将相的坟。可这掘冢郎的根,其实便是契丹的‘鬼狼卫’。”

他将折扇在掌中轻轻一扣,讲起了那鬼狼卫的来历。

当年契丹铁骑横行北方,辽主耶律氏历代皆信巫鬼之教,又崇金银厚葬。军中便设有一支极隐秘的队伍,专门替皇帝与诸王寻找古墓、开掘宝藏,号为“鬼狼卫”。

这鬼狼卫中之人,多是从小在坟冢边长大的孤儿,对泥土、尸气、风水、机关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们以狼符为信,行踪诡秘,手段狠辣,寻常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白扇又说起几桩旧事。有一年,辽主耶律璟要修一座行宫,却苦于银钱不足。鬼狼卫奉命西行,在祁连山下找到了一座汉时匈奴单于的陵寝。

那陵寝深埋百丈,外有流沙阵,内有毒水河。鬼狼卫只用了不到一月,便从流沙中凿开一条缝,避过毒水,将里面的金器、银马、珠玉洗劫一空。那一趟,他们搬出的财宝,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

又有一年,渤海国的古都忽汗城中有异动,说城中地下有一口古井,每逢月晦,井中便有黑气冒出,人畜近之即死。鬼狼卫奉旨前去,断定井中必有前朝凶冢。

他们只派了三人下井。七日之后,三人中只回来一个,却带回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说这珠子是从一具覆满鳞片的枯骨嘴里抠出来的。辽主大喜,重赏于他,而另外两人的名字,从此再无人提起。

“所以这萧轸能当上鬼狼卫的副统领,绝不会是等闲之辈。”白扇的声音越来越沉,“他带着二十名鬼狼卫,竟连墓中核心都摸不着,便死得只剩他一个。咱们几个……若不是命大,只怕也早在那五鬼守门之中,跟他们作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