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听到这里,后脖颈一阵发麻,两条腿也像灌了铅。
火光将五道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五个不知所措的鬼魂。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铁牛猛地抬手,朝前方一指,嗓子眼如被刀刮破一般,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后——后面——!”
众人霍然回头。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两点暗红色的光,如被血浸透了的铜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它就贴着那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如同一幅被钉在黑暗中的苍白皮影,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那眼睛极小,瞳孔如针,偏生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如两颗被血浸透了的珠子。额头上,一根弯曲如镰刀的独角,正随着它缓缓低头的动作,一寸寸探入火光之中。
凿齿。
而且不止一只。
在它身后,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眼睛,正一双接一双地亮起来,如荒坟中的鬼火,如深林中的狼群,如万丈深渊底下一片不肯熄灭的、噬人的潮。
铁牛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方才那一串屁,怕是把祖宗十八代的德行都给崩完了。
尹志平的心,也在这一刹那沉到了谷底。
他方才还想与这些畜生周旋,可如今众人身上带伤带毒,此消彼长之下,已再没有与凿齿硬撼的资本。
“退。”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拔腿便朝溶洞更深处冲去。四支火把在黑暗中划出四道金红色的尾焰,如四只慌不择路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夜里拼命扑闪。
那些凿齿,见猎物动了,竟也不急着扑上来。它们只是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如狼群赶羊,将众人朝更深、更窄、更凶险的地方逼去。
尹志平心中雪亮——这些畜生在把他们往死路上赶。或许在它们眼中,这些人早已是掌中的猎物,只待他们自己跑得力竭,自己撞入那厌胜之地的绝处,再从容地围上来,一口一口地撕碎。
“别跑散了!”唐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尖利,“白扇,你跟上!”
白扇那只脚刚往前递出半步,便觉足底一虚,像踩进了一堆松软发腻的烂泥里。他暗叫不好,待要收力,却已迟了——
“噗!”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锐响,如刀尖刺穿熟透的瓜。白扇整个人如遭雷殛,惨嚎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众人循声望去,火光下,只见一柄断了大半的匕首,不知从何而来,歪斜地插在地上,刃口朝上,已将他那只左脚的靴底连同脚背一并刺穿。血水正顺着刃脊往外渗,滴滴答答,如倒翻了的朱砂。
白扇咬着下唇,面色已白得与死人无异,额上冷汗混着额头伤口淌下的血,糊了满面。他却强撑着将脚往回一抽,那半截匕首上还勾着一小片皮肉,他竟是生生拔了出来。
“白扇!”铁牛与唐霖齐声惊呼。
白扇撕下衣摆,草草按住伤处,声音都在打颤:“不、不碍事,还……还能走。”
话音未落,尹志平已到了他身旁,左臂一探,将他整个人稳稳架起,如提一捆稻草,半托半扶地带着他朝前走去。
火光在众人脸上一晃而过,照出五张如浸霜雪的面孔。谁的心里都明白,这一匕首,与方才的指骨、落石、抽筋,全是一路货色。
厌胜之力,还在长。
就在这时,嗖——!
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那声音极快、极锐,如一枚烧红的箭矢划破空气。
唐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身子一侧。他是想躲,可反应慢了半拍。那一撞,直冲他的后心。
“铛——!”
一柄剑,不知从何处递来,堪堪挡在了唐霖身后。
是尹志平。他左手还扶着白扇,右手已握着血饮剑,剑身横在唐霖背后,剑锋与那凿齿的独角正面硬撼。
这一撞力道千钧,直震得尹志平虎口发麻,可也仅仅是半瞬。那独角被剑身一挡,角度微偏,擦着唐霖的肩胛掠过。
那凿齿一击落空,又似被火光一灼,再次退了回去,隐入黑暗。
白扇的血,已在地下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凿齿的眼,便是在这腥气中,一点一点地变红了。兽性最畏火,却也最嗜血。血在前,火在后,它终究会忘了怕。
“快走!”尹志平低喝一声,将白扇朝铁牛那边一推,“你背他!”
铁牛二话不说,将白扇背到背上,拔腿便跑。
五道身影在溶洞中疾奔。头上的岩壁越来越低,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有几次,石块从洞顶簌簌落下,如天女散花,不偏不倚都朝他们身上招呼。
铁牛被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硬是咬牙没有停步。白扇伏在他背上,昏昏沉沉,额头的血混着汗,滴滴答答地淌进铁牛的脖颈里。
唐棠跑在尹志平身侧。她已有些吃力了。体内的毒性虽被寒焰真气暂时压住,可那毒如一条被冻僵的蛇,并未死透。
她这么一跑,气血翻涌,那蛇便又蠢蠢欲动,一口口啃噬着她的经脉。她的视线开始发花,脚下的路像是活了过来,高低起伏,左右摇晃。
“唐棠。”尹志平唤了一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一股暖流沿着掌心渡了进去,“撑住。前面——你闻见了没有?”
唐棠使劲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真有了一丝不同。那腥气依旧浓重,却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湿润,如久旱逢雨前,风里带来的那一缕潮。
“水。”她低声道,眼睛忽然亮了几分,“前面有水。活的——在动。”
众人精神一振。
有水,便是活路。
众人拼了命地朝那潮湿的方向冲去。溶洞七拐八绕,脚下的泥土渐渐变软,石壁上也挂满了水珠,如无数只含泪的眼。空气越来越潮,湿得能绞出水来。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冲进了一处极大的水潭边。
那水潭大约有数丈见方,潭水幽黑,深不见底。潭面上咕咕咕地翻着气泡,如一锅将沸未沸的黑汤。水气氤氲,在火把的映照下,升腾成一片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白雾。
唐霖一个箭步冲上,单膝跪在潭边,伸手探入水中。
那水极凉,刺得他指尖一缩。可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那水底有水流动。不是死水,是活水。那水从潭底的某处涌上来,又朝更深处的某处流去。
他再将手指往水深处探了探,又俯身将耳朵贴着水面,屏息听了片刻。水声,是那种极细微、极沉闷的“汩汩”声,没有回音,没有堵塞,畅通无阻。
唐霖霍然起身,语气压抑不住地兴奋,“水底有通道,水流的方向,应该通外面。我在这水声里听得出来,下面的水道没有被泥沙堵死,水量还不小。这潭,或连着外头的暗河。”
“那还等什么!”铁牛一听,便要往潭里跳,“老子都快要被那鬼地方憋死了!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吗,总好过——”
“等等!”白扇从铁牛背上滑了下来,他靠在潭边一块石头上,额上的伤还在渗血,人却清醒了几分,“你忘了那蛊虫的事?”
铁牛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想起唐霖之前被那条线虫附体时的情形,那东西是从金井里钻出来的。如今这水潭若连着那金井,贸然跳下去,岂不是自己钻进那蛊虫的老巢?
唐棠闻言,从腰间取出罗盘,对着那水潭测了测。她的脸色,在罗盘的冷光下,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就是金井。”她的声音哑了三分,“咱们先前在墓室里拼死避开,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跑到了这里。”
铁牛将那对开山斧往地上一戳,嗓子眼里忽然滚出一串笑来。又干又苦,如破锣在风里晃荡:“好算计,当真好算计!本以为那契丹武士只差这最后一步,谁想到——他便是到了这潭边,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抬头环顾这阴冷洞窟,火光映着他那张沾满泥浆与血污的脸,竟有几分狰狞。
唐棠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唇瓣几近透明,握着罗盘的指节根根泛青。
尹志平如一根插在绝壁上的钢钎。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叫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翻涌着什么。
空气沉得像被水银灌满了。四下里,只有潭水咕咕的翻泡声,不紧不慢,如阎王殿前那口熬着迷魂汤的黑锅。
最后还是唐霖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目中如烧着火:“姐姐,咱们现在没有退路了。前有狼,后也是虎。这水潭便是龙潭,咱们也得跳。”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众人也都清楚,金井中的蛊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唐霖先前在水下遭了暗算,一条小虫便险些让他手刃发小。如今这整口金井,怕不知还藏着多少。
铁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一听这话,登时把眼珠子一瞪:“不就几条破虫子,老子皮糙肉厚,还怕它们啃了老子肚肠不成!”
他话没说完,人已朝潭边抢了三步,摆明了要一头扎进那黑水里。白扇猛地从后头蹿起,顾不得脚上穿伤,一把扯住他腰带,厉声喝道:“且慢!我们还有机会!”
这一声如断弦急响,震得铁牛脚步一顿。白扇喘着粗气,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块黄白色的东西,油润如膏,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蜡油。”他低声道,“我原本备着,是为了给火把续火的。不过这东西还有个用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它不溶于水。”
铁牛不懂:“你拿这东西做什么?难不成要涂在身上,让那蛊虫滑上一跤?”
白扇没理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子,那袋子鼓鼓囊囊,沉甸甸地,晃一晃还能听见水声。
他捧起那袋子,如获至宝,两眼放光,活像个见了金元宝的穷书生。
“这又是什么?”铁牛又问。
“你的童子尿。”白扇坦然道。
此言一出,唐霖、唐棠、尹志平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铁牛则一张脸涨得比炭火还红,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白扇!你、你存着这玩意儿做什么!你这是成心羞辱俺!”
“羞辱你作甚?”白扇翻了个白眼,声音虚弱却不减分毫,“这童子尿,专克那金井中的蛊虫。那虫怕什么?怕的就是这纯阳之物。之前——那蛊虫被灌了你的童子尿之后,转眼就爬出来了。所以,要下水,就得在身上抹这玩意儿。可这尿入了水便散,撑不了几息。所以还要再涂一层蜡油,将尿裹在皮上,才撑得久些。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唐门‘水行囊’里就记过,但凡要下藏了蛊的水,便是这个法子。”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当然,尿是你的,法子是我的。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自己跳下去试试。”
铁牛看着那袋子,又看了看白扇,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肉,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娘的。”
众人纷纷动手。
唐霖头一个倒出些童子尿,草草抹在身上,又涂了一层蜡油。他先前已被灌过这东西,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倒也不觉得如何。
白扇也照做了,只是他额上伤口还在渗血,动作稍慢,铁牛在一旁咬着牙,终于也倒了些出来,闭着眼往身上抹,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自己的尿自己一点不嫌”云云。
轮到唐棠时,她也没有犹豫。这女子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哪还计较这些。只是她手指微颤,到底是女儿家,涂的时候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
唯有尹志平,拒绝了。
“我有寒焰真气。在水里,我能护住自己。”
“你小心。”唐棠没有多劝,只低低嘱了一句。
便在这时,那群凿齿已逼到了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