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声,并没有让人等太久。
天边的乌云越压越低,如一头看不见首尾的巨兽,张着吞天的嘴,将整片莽山一点一点地含了进去。
山中的风越来越厉,卷着碎石与断枝,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如无数条鞭子同时抽下。
然后,第一道闪电划破了云层。
那闪电不是常见的银白,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如同被血浸过的暗红。
它如一头蛰伏在云深处的恶龙,猛地探出利爪,将整片天地都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紧接着,雷声便如万马奔腾、又如天柱折断,轰隆隆地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震得群山簌簌发抖。
那雷声绵延不绝的一串,一记接一记,排山倒海,如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如无数头疯牛在头顶狂奔。
铁牛便在雷声中骤然变了脸色。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耳忽然自行震颤起来,耳廓先是极轻极快地抖动着,如被风吹动的蝶翼,随即便越抖越急,越抖越烈,到最后竟如两面急速旋转的铜钹,在风中嗡嗡作响。
他的面色在惨白与潮红之间反复交替,额上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砸在岩石上,碎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别停!”唐棠厉声道,“铁牛,放开你的耳朵,让雷声自己进去!”
铁牛牙关紧咬,如一头被压到极限的公牛。他的双眼已布满了血丝,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阵极低极沉的、如同闷雷滚过般的“咕噜”声。
那声音与天上的雷声混在一起,竟产生了某种极诡异的共振。尹志平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极细微地颤抖着,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雷声的撩拨下微微伸了伸腰。
铁牛忽然大喊:“俺听见了!好多——好多虫!它们挤成一团!一层又一层!像……像山里的黑河一样!还在动!它们在动!”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如被人掐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尹志平心头一沉,与他先前料想的分毫不差。这山腹之中,果然还盘踞着海量的、不知名的活物,如果他们贸然打洞到了那蜈蚣窝里可就遭了。
“铁牛!往北听!听那主洞的方向!听那些蒙古人凿出来的洞!”唐棠喊道。
铁牛的耳朵便如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北面的方向急速转动。他闭紧了眼,如一个盲人在黑暗中寻找着光亮,额上、颈间、手背上的青筋都在根根贲起,像是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有——有洞!”他嘶声道,“在……在偏北三百四十五丈……不,三百四十七丈处,那里是空的!俺听见了风从那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像……像在吹一个破了的葫芦!”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如破锣,满头满脸都是汗。那汗竟不是寻常的汗,带着一丝淡淡的血味,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淌下来,在他脚下积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渍。
“石翁,动手!”唐棠当机立断。
石翁早在一旁蓄势待发,闻言如一头沉眠已久的山豹,一跃而起,掘地尺在他掌中翻了个极漂亮的旋儿,尺尖如一条银线,骤然没入岩壁之中。
石翁挖洞,与旁人不同。
旁人挖洞,是硬凿,是生撬,如蛮牛撞墙。他挖洞,却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那双看似粗如铁杵的手,在岩壁上轻轻一按,便能将每一道石纹、每一丝裂缝都辨得清清楚楚。
掘地尺起落之间,石屑如细沙簌簌滑落,碎石如熟透的果实般一个个脱落,竟连一声刺耳的碰撞都不曾发出。
他先是在岩壁上挖出一个半人高的圆孔,人便如一尾游鱼般滑了进去。尹志平等人在外头只看见那圆孔中不断有石屑飞溅出来,如一条银白色的尾巴,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铁牛此时已瘫倒在地,整个人虚脱得像被抽去了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想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尹志平按住了肩头。尹志平将一道温和的真气渡入他体内,替他将那翻涌如沸的气血缓缓平复下来。
“铁牛,你立了大功。”尹志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罕见的柔和。
铁牛咧嘴一笑,那笑容配着他满脸的血汗,竟比哭还难看:“奶奶的……俺差点把脑浆子都听出来了。这狗日的墓,还没进去,就先把老子一身好肉给熬成了汤。”
骤雨忽至,蛇信踞于高处望风,铁牛强撑起身,与石翁一同散土。
那洞方掘至数丈宽窄,蛇信忽又如灰电般掠回,低声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他们此时正在山腰上挖洞,这等勾当若是被瞧见了,便功亏一篑了。
唐棠的面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她朝那洞口看了一眼,又朝来路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
“这里藏不住。”她低声道,“那斥候若走近了,一眼便能看到这洞。”
尹志平的目光在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这山腰上光秃秃的,除了几丛半人高的荒草与几株枯死的老松,根本没有办法遮挡,那洞口被石翁挖得极大极显眼,就这般敞在那里,如一张朝外翻开的血盆大口。
“杀了他。”蛇信道,“只需一刀,抹了脖子,往山沟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唐棠道,“那斥候若久久不归,那边的人必定生疑。到那时他们大举来搜,咱们同样暴露。”
尹志平沉默了片刻,看向唐棠,目光中带着一丝极古怪的神色。
“唐棠。”他道,“陪我演一场戏。”
唐棠一怔:“什么戏?”
尹志平没有说话,只让蛇信带着铁牛和石翁先找个地方躲好。
几人刚走,他就解开了腰间那根沾满泥浆与血渍的布带,三两下便将上身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青衫撕了下来。
唐棠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具精壮结实的躯干便这般毫无遮掩地撞进了她的视线。肩宽如斩,背厚如墙,锁骨如两把倒悬的刀,胸口纵横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些伤疤如一条条沉默的河流,无声地淌过那片被无数次生死淬炼过的肌理,一缕闪电从天边漏下,落在他身上,如给一尊战神的石像镀上了一层即将碎裂的金漆。
唐棠只觉自己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慌忙转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已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慌乱:“你……你做什么!”
“脱衣服。”尹志平的声音很稳,如一块沉在河底的青石,任上面浪打风吹,纹丝不动,“你也脱。”
唐棠整个人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她的耳根已红得如两滴刚刚滴落的朱砂,又烫,又麻,如被人轻轻咬了一口。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吼。
尹志平朝她逼近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大半步,他这一迈,便如一座山岳般压了过来。唐棠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股滚烫的热气,正隔着衣服,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脊背。
“那斥候若发现咱们在这里挖洞,咱们的计划就破产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可他若看见洞里有一对正在山里野合的男女,只会当咱们是山里的山民,怕沾了晦气。”
唐棠的心,跳得如战鼓。她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话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可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深山野林之中,什么事情最不惹人怀疑?不是躲躲藏藏,不是披荆斩棘。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躲在山洞里忘乎所以地做那等事。旁人瞧见了,只会啐一口,笑一声,扭头便走。
这世上,再没有比“野鸳鸯”更不打眼的了。
“快。”尹志平道。
唐棠闭上眼,将满心的羞愤与挣扎都咽回了肚子里。她的手,已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可她偏生就解不开那衣扣——十根手指都如灌了铅,又僵又沉,连平日里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利索。
“我来。”尹志平道。
他绕到她身前,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唐棠下意识地要推他,手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如铁钳裹了层薄绸,挣不脱,却也觉不出疼。
“别动。”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如夜里最黑的那段河床下暗涌的水流,“你越动,越不像。”
唐棠只觉一股热浪自脚底直贯天灵,头脑昏昏沉沉,如坠云端。她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那双手就那般在她衣襟上游走,不紧不慢。
外衣落了地。
中衣也落了地。
山洞外面骤雨如沸,本该是沁骨寒凉,她却觉每一滴都似烧红的铁砂,落在肤上便腾起一缕白汽。
那冷雨非但熄不了她心头的火,反像在沸水里又添了一瓢油,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够了……”她颤抖着,她只剩一件束衣了。
“一会。”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叫。叫大声点。叫得让那斥候听见。”
唐棠浑身一震,还未及反应,尹志平已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她挣了两下,可那双臂膀如铁箍般箍着她,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带着她一同摔进那蓬乱的草堆里,动作粗鲁,如一个久未碰过女人的山野汉子。
尹志平伏在她身上,以手肘撑地,留出半拳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含着一丝令她心颤的、带着歉意的温柔。
“人来了。”他低声道,“得罪。”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唐棠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成了空白。
那吻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像真的化成了另一头野兽,粗野、热切、又急不可耐。
他吻她的唇,吻她的耳垂,又沿着颈侧一路朝下。那亲吻又重又急,如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唐棠只觉得自己如被丢进了一锅煮沸的水中,浑身都烫得厉害,每一寸皮肤都像要烧起来。
她想推开他,可那双手偏又软绵绵的,如被抽了筋,使不出半分力气。她想喊,可那声音一出口,便成了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几声轻吟,如春夜里被风吹散的猫儿叫。
“不要——”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又颤又碎,如被雨打湿了的琵琶弦。
尹志平的眼底,也燃起了一团火。那火很野,很深,像是被锁在铁笼里太久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可他自己知道,他不能——
就在二人纠缠不清之际,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从身后传了过来。
是草叶被靴底碾碎的声音。
尹志平伏在唐棠身上的肌肉骤然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唐棠往怀里又压了压。唐棠也如被一盆冰水浇醒,那意乱情迷的眼神倏地一清,却不敢动,只死死地抓着尹志平腰间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别分心。”尹志平以气声在她耳畔道,“继续。”
唐棠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再度将脸埋进他颈窝,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那人没有走。
他便立于荒草丛中,任骤雨浇身,只借着闪电惨白的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对“野鸳鸯”。半晌,他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下流意味的“啧”。
“这荒郊野岭的,倒也有这般好兴致。”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慵懒,带着一口极浓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尹志平“这才”如被惊扰了一般,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生得精瘦,脸窄得如一把刀鞘,偏偏长了一双极不安分的三角眼。他穿着一身深灰短打,腰间别着把短刀,看那装束,分明是察合台那边的斥候。
“看什么看!”尹志平哑着嗓子吼了一嗓,一副被人撞破了好事时的羞恼模样,“没见过两口子亲热?滚远些!”
那汉子倒不恼,只笑嘻嘻地,叉着手又往前凑了两步:“哟,脾气倒冲。这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