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如万箭坠世,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泼。
尹志平那一嗓子吼出去时,后槽牙都咬得咯咯响。满心想着便是装疯卖傻,也断不能装得太过。
可眼下的局面却不容他端什么君子之礼——那斥候的一双三角眼,已在他身上来回剜了三遭,从下三路一路往上爬,最终黏糊糊地停在了唐棠半掩的肩颈之上。
如一条从烂泥里钻出来的水蛭,又湿又滑,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气。
唐棠只觉得自己的后颈一阵发麻,如被千万只虫子在皮上爬。她不由自主地朝尹志平怀中缩了缩。这个动作,原本只为遮羞,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娇弱女子对汉子的依恋。
“哟。”那斥候见状,笑得愈发下流,露出一口被焦黄的碎牙,“小娘子还害臊了。雨这么大,你男人连个像样的山洞都寻不着,不如跟哥哥走,哥哥那儿有帐篷,有酒有肉,暖烘烘的。”
尹志平的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如两点寒星。
他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了。
那是野兽嗅到血腥时的亢奋,是饿狼盯上羔羊时的贪婪。若换作他处,十个这样的泼皮,也不够他一剑削的。
可此刻,他只能装聋作哑。
他身后石翁挖出来的洞口,有一个极巧妙的拐角,人站在洞外,只当是个寻常的山野小穴,断不会想到那拐角之后还藏着一道直通山腹的幽深通道。
可若那斥候再往前走上五步,拐过那“之”字形的转角,一切便如雪落热汤,霎时现了原形。
所以这人不能放进来,也不能当场杀了。杀了,蒙古人必然大举搜山,那么,便只剩一条路。
尹志平换了一副面孔。方才还如惊弓之鸟的莽撞汉子,忽然将嘴一咧,笑得比那斥候更下作三分。
“啧啧啧,就你这根柴禾棒儿似的身板?”他嗓门大得连雨声都压不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你爷爷我金枪不倒,一夜能战到天明!看你这怂样,脱了裤子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撑不住,还敢惦记老子的婆娘?我呸!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婆娘,哪个不知我‘浪里白条’的大名!就你这尿不出一泡满的货色,给我婆娘端洗脚水都嫌你胳膊细!”
唐棠伏在他怀里,身子一僵。
饶是知道他在做戏,这番话落入耳中,也如滚油泼面,烧得她整张脸都烫了。这人怎地这般不要脸皮!连“一夜到天明”、“金枪不倒”这等浑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她心底暗啐,偏又动不得,只能将脸埋得更深,由着那斥候将他二人当成一对野地里滚出来的狗男女。
那斥候的脸色,变了。
如被撕破了遮羞的布,羞恼之余,更有一层说不出的嫉妒泛上来——他自问也是个常在脂粉堆里打滚的,青楼瓦舍没少去,乡野村妇也没少占,怎地到了这荒山野岭,反倒叫一个泥腿子指着鼻子笑他“尿不出一泡满的”?
偏生这嘲笑如刀,刀刀都往他那见不得光的暗处剜。
他身子便不自觉地紧了紧,仿佛那话真如他心中最不愿承认的那般,撑不起一场像样的阵仗。
他想起那些女人在他身下时,面上挂着的笑总跟隔夜的油灯似的,亮是亮着,却暖不到人心里去;想起有几回,完事之后,那婆娘翻过身去,冲着墙,半晌没动静,他问她怎地了,她只说“困了”。
如今被这野汉子一说,那些个“困了”便如一堆烧红的炭,齐齐倒进他五脏六腑里,灼得他满腹都是浊烟。他牙关咬得咯吱响,三角眼里的光便由羞转煞,由煞转戾——既被点破了短处,便只剩杀人灭口一条路可走了。
“你倒是好一副嘴皮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像被石头磨过,“老子本来只想讨个乐呵。如今看来,得把你两条腿都打折了,再让你婆娘伺候老子一晚,你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这人已起了杀心。尹志平拿话刺他,本是为了逼他恼羞成怒、自个儿滚蛋。可他没料到,这人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憋了太久,那点兽性早被山雨和寂寞熬成了一锅滚油。他这一刺,非但没让人退,反将那畜生的凶性彻底勾了出来。
对方的手,已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刀鞘上的铜钉在雨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如野兽的獠牙正从唇间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尹志平见了,心中只是冷笑。杀意这种东西,他感知得比谁都清。那刀还未来得及出鞘,他已将对方出手的角度、力度、后手,都算了个明明白白。便是在这一丈之内,那人连刀尖都抬不起来,他就能将其一指点翻。
“想砍我?”尹志平把眼一瞪,非但没退,反而朝前探了探头,把整个脖颈都亮了出去,活脱脱一副市井混混撒泼打滚的惫赖模样,“你倒是杀啊!看见这婆娘没有——你杀了老子,她也得跟老子一块儿死!你当爷爷是吓大的?实话告诉你,在这山里,敢动你爷爷的人还没生出来!你这一刀子下去,明儿个山神爷就把你抓去点天灯!你信不信?”
雨幕之中,他的表情、手势、乃至那歪着膀子的站姿,都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浑人”演得淋漓尽致。
这些招数,他在秘境中早已用过。那套装疯卖傻的本事,对付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上层人物,的确好用——那些人好面子,讲究体面,见着你如此粗鄙,只当你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连多瞧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可眼前这人,不是朝堂上的官。
这是一个在蛮荒之地蹲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底层斥候。他本就在刀口舔血,跟死亡只隔着一层皮。这种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体面”二字。你跟他耍横,他只会比你更横;你跟他比不要脸,他只会比你更不要脸。
果然,那斥候不但没被骂退,反倒朝尹志平啐了一口浓痰:“奶奶的,你还喘上了!老子现在改主意了——只把你捆起来,让你眼睁睁看着你婆娘怎么伺候老子。那才叫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噌”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如被反复咀嚼过的骨头,透着一种兽性的、不加修饰的狰狞。
唐棠能感觉到对方那柄刀上的寒气,正隔着雨幕,如一尾冷蛇般往她后心钻。
她的手指已悄悄掐住了尹志平的后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忍不得了,动手吧。
尹志平却仰起头,看着那柄已出鞘的弯刀,忽然笑出了声。
如夜枭在雨幕中一阵一阵地荡开,又冷又亮,带着一种只有市井泼皮才会有的、死到临头还要嘴硬的荒诞。
“好啊!你来!爷爷就坐在这儿,脖子都给你伸好了!”他说着,竟当真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无赖架势,“不过爷爷可得提醒你——爷爷我在这十里八寨,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爹便是这山下村寨的村长,寨子里百十号人,个个都听我号令!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那些弟兄便会循着声摸过来,到那时节,把你剁成八块,扔进山涧里喂鱼,你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番话,他看似胡说八道,实则他知道这些斥候在荒野之中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便是这种“杀了一个人,引来一山狼”的麻烦。
那斥候的刀,果然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可也只是一顿。他的眼中,那杀意非但没散,反而更浓、更烈、更疯狂。因为尹志平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乡村野夫给拿捏住了。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他娘的——”
“阿古!”一个声音,如利刃般切了进来。
那斥候的动作,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半空。
雨幕之中,又是一个汉子从远处的一块巨石后转了出来。
这人生得比先前那个壮了一圈,满脸络腮胡,眉骨上一道旧疤从额角一直划到耳根,如一条被晒干了的蜈蚣趴在那儿。
他走到先前那个斥候身旁,只一抬手,便按下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你忘了规矩了?”他低声道,声音如滚过砂石的闷雷。
“达理台,你别管——”那叫阿古的斥候还要挣扎,却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
“这二人,是这山里的土着。”那叫达理台的汉子压着嗓门,字字如钉,“咱们是来办事的。你杀了他们,明日他们族中的人寻来,岂不打草惊蛇?你想让大汗的计划,折在这点破事上?”
阿古的脸上,阴晴不定地交替了好一阵。那双三角眼里的杀意,如被浇了冷水的炭火,嗤嗤地冒着白烟,却不甘心就此熄灭。
可他知道,达理台说得在理。
可懂归懂,那股邪火散不掉。
他恶狠狠地将弯刀收回鞘中,又朝尹志平啐了一口浓痰:“算你走运。今日留你一命,来日别落到老子手里。”
尹志平见他收了刀,便又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无赖相。他甚至还不忘朝对方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怎么?怕了?你爷爷的婆娘还等着呢!下回想讨教几招,随时来啊!爷爷教你几手,保准你回去能把娘们哄得叫爹!”
那阿古气得面皮发紫,连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爆了起来。若非达理台死死拽着,他真能冲回来跟这个不知死活的浑人拼个你死我活。
达理台也不多言,只朝尹志平冷冷看了一眼。那一眼,如雪原上的狼,隔着雨幕,将他的身形、样貌、乃至举手投足间那点“乡土气”,都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拽着阿古,一步步走入了雨幕深处。
唐棠悬在喉间的那口浊气才要吁出,却见尹志平忽然朝她使了个眼色——唐棠心头一凛,耳力自开,果听得数十丈外,这二人哪里是走了?分明是绕到了那丛老藤之后,竖着耳朵,要听他们这对“野鸳鸯”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尹志平何等机敏,当即便涎声笑道:“嘿嘿,小娘们儿,这会子怎地不害臊了?方才那股子浪劲儿,险些把你男人的命都勾了去!来来来,叫两声给你家爷听听,让爷也乐乐!”
他这话,说得好不要脸,唐棠又羞又恼,偏生知晓他的盘算,她喉头滚了两滚,竟也被逼出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软着嗓子,怯怯地嗔道:“爷……你、你方才说你叫‘浪里白条’……那、那是真的么?”
她这一开口,嗓音又绵又糯,还带着七分颤、三分怯,如春夜里被风吹折的花枝,听得尹志平自己都是一怔。
这女子,当真入戏快得邪性,倒叫他这个“老戏骨”都险些忘了词。他忙稳了稳心神,越发张狂起来,扬着下巴:“那还能有假?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哪个小媳妇大姑娘,不晓得你爷的名号?不是我吹,你爷我这一身真本事,嘿嘿,说一夜到天明,那都是往少了说!今个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男人!”
他一把将唐棠揽入怀中。这一揽,又急又猛,如鹰扑雀,唐棠万没料到他竟当真敢这般,身子被扯得一个趔趄,“啊”地一声惊呼出口。这一声,又尖又促,如银铃坠地,又似雏鸟惊枝,倒真是恰到好处。
尹志平哈哈狂笑:“叫啊!你便是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在这荒山野岭里,你爷便是天,便是地,便是那阎王爷派来的判官!小娘们儿,今晚你就尽情的叫罢!”
可唐棠终归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方才那一声惊呼,已是把吃奶的羞臊都强咽了下去,这会子要她再叫,如刀逼着大家闺秀去唱那淫词艳曲,哪里张得开嘴?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那脸烫得如冬日里的炭,嗓子眼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偏生半个音也挤不出来。
尹志平朝她又是挤眼,又是努嘴,她只当没看见,将头埋得更深,如一只把脑袋扎进雪堆里的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