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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自那幽冥洞口连滚带爬撞将出来,如从巨蟒喉管中脱了半截身子的野雉,个个狼狈得没了人形。

唐霖后背抵着湿冷石壁,金枪横掷于地,胸膛起伏如坏了的旧风箱,呼哧呼哧,每喘一口都带出一股子血腥气,像是五脏六腑都被那黑石死光震得移了位。

银月蜷在距他三尺之地,低垂着头,湿发如黑蛇般贴在颊侧,只露出一小截白惨惨的脖颈,那脖颈上几道淤青指痕赫然触目,如五条被碾死在雪上的蜈蚣。

唐棠的呼吸倒比唐霖匀称些,可眉宇间那点苍白却骗不了人——那双平日里亮如寒铁的眸子,此刻如蒙了霜的窗纸,透不出光。

尹志平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双臂酸麻如被千蚁啃噬,不过面上最是沉静,只将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棵被雷劈过仍不肯倒的老松,将那一身的破败都压在腔子里,不肯叫人看出半分。

他先开了口,嗓音低而哑,“此处该暂是安稳了。”

“安稳?”唐霖笑了一声,“我们走了这一遭,连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瞧明白,只记得自己跟条疯狗一样,追着些影子跑,又跟条野狗一样,被自己人抱着往死里勒——”

他说到此处,目光朝银月那边斜了一下,又似被烙铁烫了,慌忙收回,只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银月闻言,那低垂着的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只将双膝又往胸前蜷了蜷,似要将自己折成小小一团,藏进那刀光的阴影里。

唐霖的牢骚,尹志平听在耳中,也觉在理。可这等丧气话若由着它漫开,众人便再难往前挪动半步。

他转目去看唐棠——此时正需领队一锤定音。然而那女子只半倚石壁,柳叶刀插在侧,眼帘低垂如沉霜,一句整话也无。

这姑娘往日里杀伐决断、冷面如铁,此刻却像被抽了主心骨,连眼皮都懒得掀。

银月是个锯嘴葫芦,素来不打头阵;唐霖倒肯说,可他那一番话全带着倒刺,扎了旁人,也扎了自己。

再这般沉默下去,这支残兵,便要在这洞口散成一盘死灰。

尹志平将剑往地上一杵,剑鞘磕在石上,“铮”的一声,清凌凌的,如破晓前庙里敲的第一声磬。

“都抬起头来。”他道,嗓音不响,却字字都似钉在梁上的铁钉,“咱们四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少了哪条胳膊哪条腿了?没有。身上的伤,不过是皮肉上添几道口子,结了痂,拿布一裹,便能提刀杀人。”

唐霖张嘴要驳,被尹志平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咱们这趟,是从鬼门关前走过来的,不是去认输的。”他将剑提起,剑尖朝那来路一点,“那墓主设的机关,咱们已摸着了底——壁画迷人,只要不看;黑石杀人,只要待得够短。说到底,就六个字:心要硬,过要快。”

他说着,将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我们是被那些幻境绊住了脚,可到头来,也没能把谁留在这。那便说明——那些玩意儿,能吓人,能乱心,能叫你生不如死,可它杀不了你。真正能杀你的,是你自己先软了膝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唐棠?”

唐棠这才缓缓抬起眼来。那双眸子仍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可霜下头,那点寒光又一点一点地亮了回来。

“是。”她答得稳当,如刀归了鞘。

尹志平一点头:“那便歇够半炷香。半炷香后,接着往前走。”

银月那边,尹志平过去探了探。这女子到底有几分邪性的本事,被那黑石死光照了那么久,竟不曾伤及根本,只是精神力如被抽空了的水囊,瘪得可怜。

尹志平将一道温润真气缓缓渡入她后心,才见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回暖过来,如冰封的河面下,暗流又悄悄地动了起来。

“多谢。”银月低声道,那两个字轻得如蝶翼振翅,若不细听,几乎要被风吹散。

唐霖在一旁瞧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尹志平又去看唐棠,她只摇了摇头,说“不打紧”,便自己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过了好一阵子,四人才算真正缓过了那口气。

尹志平将一支火把插在石缝里,任它幽幽地烧。那火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唐棠,你方才在幻境里,瞧见了什么?”

唐棠身子一绷,如被暗箭射中了后心。只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轻的、如风中飘絮般的声音道:

“没……没什么。就是些乱糟糟的旧梦。”

尹志平不说话了。可他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如两口沉在深水里的寒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唐棠被这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拱,拱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她偷偷掀开一线眼帘,正撞上那目光,慌忙又闭上,只将头又低了几分。

银月那边,唐霖也学样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自己先烧了耳根。黑石死光下,她曾如铁箍般缠在他腰间,那力道、那温度,叫他这个素不近女色的童男子,至今心口还发着烫。

他素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此刻却结巴得如嘴里含了块热豆腐:“银、银月,你……你在幻境里……没伤着吧?”

银月抬了抬眼。

就那一眼。

唐霖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慌忙别开脸,只盯着石壁上一条裂缝,像是要从中看出朵花来。

这场面,当真是又尴尬又微妙。

……

若这世上真有一面能照出人心的镜子,那么那壁画便是。

唐棠所见的,远比她口中那句“乱糟糟的旧梦”要重上千倍、沉上万倍。

她看见了自己。不是如今的自己,是那个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

她竟是太一神的女儿。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便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

她记得那九重天上,青云为阶,紫电为鞭,父亲太一神端坐于星斗拱卫之间,一双眼睛比那河汉还要深,还要冷,还要叫人看不透。

她顽劣,她闯祸,她将东王公的九头神狮的鬃毛剪得七零八落,又将西王母的青鸟的尾羽拔了七根,插在自己的瑶琴上,叮叮咚咚地弹,弹出来的调子像鬼哭。

于是她被贬下界。

父亲说,历个劫,磨磨性子。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晚膳少放半勺盐”。

可唐棠在幻境里看得清楚——那不是磨性子,那是拿她当棋子。

她下界,女扮男装,混入一个叫霍昭的少年的生命里。不是偶遇,不是缘分,是父亲将她的命盘与那气运之子的星轨牢牢拴在了一处。

她走的每一步,都与霍昭的脚印严丝合缝,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后颈的玉枕穴穿进去,从霍昭的命门穴钻出来,将两个人如扯线木偶般,一寸一寸地朝彼此拽去。

她跟着霍昭去深山采药,霍昭为了替她采一株生在悬崖上的灵芝,险些摔下万丈深渊。她攥着霍昭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动了情。那少年为了她,可以不要命。

可她后来才明白——不要命这三个字,原也是父亲写好的批注。

那根线,叫作“命定”。

她越看越心寒。她对霍昭的好,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被那根线牵着走?霍昭对她的好,有几分是情,有几分是被那根线裹着来?

她分不清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父亲棋盘上一枚棋子,而霍昭,也只是一枚更大一些的棋子。

两人之间的情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过的戏。戏词是父亲拟的,桥段是父亲设的,连她何时该回头、何时该落泪、何时该将一颗心慢慢交出去,都如翻书般写得明明白白。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龙傲天的意外,硬生生闯进了这出戏里。

那是个父亲没排演过的人。连命盘上都没有刻他的名字。他的出现,让整台戏都乱了套,如一场被风掀翻了戏台的野戏,伶人没了词,琴师乱了弦,连幕后的掌班都摔了茶盏。

唐棠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是不必被谁写好的。

原来她最喜欢的,从来不是“被安排”的命中注定,而是那场措手不及的、天塌下来也想不到的意外。

银月所见的,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看见的,是自己还穿着云霞织就的霓裳,站在一株不知道活了几万年的玉桂之下。那玉桂白花如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唐霖一身。

唐霖便站在那花雨之中,金冠束发,白衣胜雪,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天将。他笑着对银月说:“阿月,等咱们长大了,我带你去西海看落日。”

银月的心,如被一片落花轻轻一碰,便涟漪千重。

可她也看见了龙颖。

龙颖就站在唐霖身后不远处,倚着那株玉桂,巧笑倩兮,如三月第一阵春风。唐霖回头时,目光总是先落在龙颖身上,那眼中盛着的东西,是银月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她慌了。

这世上的东西,她都可以让。可唐霖,她不想让。她想先下手为强。

于是她偷了月宫里的“忘忧露”,悄悄下在唐霖的酒里。那药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情动,将眼前人当作此生至爱,如飞蛾扑火,再也挣不脱。

可她没料到,龙颖先一步发现了她的手脚。

那女子只轻轻一拂袖,银月便如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被制住了穴道,扔在了一张雕花大床的底下。

床板在她头顶剧烈地摇晃。她听见唐霖低喘着唤“颖儿”,听见龙颖软软地应他,又听见那床榻的榫卯在律动中发出如老树断枝般的声响。

那些声音,如一根根烧红的铁钎,从她耳膜里钉进去,一直钉到心底最柔软处。

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地听着,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满地的尘土。

那场梦,比杀了她还难受。

其实,何须那幻境作祟。银月对唐霖的心思,早在这唐门头泡了不知多少年了。

只是唐霖眼里只盛得下一个龙颖,如一口只装得下一轮月的井。她银月再亮,不过是月边一颗寒星,挂得再高,也照不进那口井里。

她原以为,这辈子便这般了。看着他娶,看着他得,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出生入死,自己只将这份心裹成一只不见光的茧,任其在暗处化蛹,再在暗处死去。

谁料命数弄人。龙颖应了那龙傲天的婚约,如一刀将唐霖心口那团火硬生生剜了去。他那几日的失魂落魄,银月全看在眼里。她替他疼,疼得如被人按在砧板上,拿刀背一下下地砸。

可疼过之后,心底偏又爬出一丝如春蚕破卵般的窃喜——她也许,终能望见那口井了。

这念头一生,她便恨自己。恨得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偏又那窃喜如野草,你拔了,它又生。

于是她这几日待唐霖,才别扭得如断了一半的琴弦。

尤其方才,她竟在无意识中那样死死地、那样紧地,将他箍在怀里。那具身子滚烫如刚出炉的铜,她这生,都不曾与谁贴得那般近。

如今想起来,颊上如落了火星子,烧得厉害。

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唐棠还是银月,她们在幻境里,从头到尾都不曾与人动过手。

唐棠只觉心寒,银月只觉心痛。她们的杀意,早在幻境布开之前,便被那些情情爱爱的烂账给化了个干净。

那壁画中的“自相残杀”之局,对她们失了效。她们的脚步,便如被那画中伸出的无形之手,引着、牵着、推着,一路走到了黑石死光所在的那个洞窟里。

到了那里,神智一散,便成了傀儡。

而这些,二女自然不会说出口。

有些秘密,是要烂在肚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