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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行当,有明有暗,有正有邪。可再邪的行当,也有它自己的规矩。

规矩如骨,没了骨,那行当便立不起来,早晚要散成一摊烂泥,人见人踩。

盗墓一行,也不例外。

有三条铁打的规矩,唤作“三不盗”。

其一,忠臣不盗;其二,穷人不盗;其三,道家不盗。

这三不盗,听起来轻飘飘的,如戏文里的唱词,可落在行家耳中,却比泰山还重。多少声名赫赫的老把头,便是折在这三不盗上头,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先说那头一条——忠臣不盗。

这倒不单是因为挖了忠臣的坟,要遭天打雷劈、折寿损福。更重要的是,不值当。忠臣清官,这辈子两袖清风、一肩明月,死时陪葬的,了不起几卷旧书、一方旧砚、半箱穿旧了的衣裳。

你便是将他的棺材板都撬了,也翻不出几两碎银。可你若真下了这个手,那便是往自己脊梁骨上戳了个再也拔不掉的窟窿眼儿。

江湖上的人,最恨两种贼。一种是偷寡妇门、扒绝户坟的蟊贼,另一种,便是掘忠臣墓的土耗子。前者是欺软怕硬,后者是丧尽天良。人可以坏,可以狠,可以刀口舔血,可总得有个底。这底一旦破了,人便不是人了,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便是金国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掘冢郎,也不敢去碰忠臣的坟。为何?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他们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两国交战,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那叫各为其主,算不得什么。

可你若是私底下去挖了人家忠臣的坟,那便是要将这汉人的心窝子都捅穿了。到时候莫说汉人要拿你剥皮点天灯,便是自家主子也护不住你。上头一句话——“此等不义之徒,留之何用”,便能教你人头落地,连个喊冤的地方都寻不着。

史书上有的是前车之鉴。东汉末年,曹操为充军饷,设了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满天下掘墓取宝。可他曹孟德也有不敢碰的坟。

当年陈留郡有座坟,埋的是前朝一位因直谏被廷杖活活打死的老御史。那老御史下葬时,满城百姓跪道相送,棺材里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只塞了一路的万民书。

摸金校尉里有个不知死活的,夜里撬了那坟,想寻几件细软。你猜怎么着?还没等他下到棺底,外头便火把如龙——那满城的百姓不知怎么得了信,扛着锄头、举着粪叉,将那座坟围得铁桶也似。那摸金校尉被活生生从坟里拖出来,绑在石碑上,活剥了皮。

曹操知道后,非但没追究,反而命人将那剥下来的人皮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连曹操这等乱世枭雄都明白,忠臣的坟,是碰不得的。那里面埋的不是尸骨,是人心。

再说那第二条——穷人不盗。

这道理更是直白得很。穷人坟里有什么?一口薄皮棺材,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顶天再搁上半碗夹了沙的粟米。

你便是把整座坟都翻过来,也找不出半两能花出去的银子。可你若真去翻了,那便不是贪,是蠢,是损阴德损到了姥姥家。

道上老把头们常说一句话:“穷人的坟,是阎王爷的锅底。”那意思便是,穷人生前已受够了这世道的煎炸烹煮,死后好不容易落了片地,你还要往那锅底再添一把火,阎王爷不找你,找谁?

有个老故事,讲的是唐朝年间,长安城外有个盗墓贼,外号“钻地鼠”。此人生得瘦小如猴,打洞的本事天下无双,便是青石板的古墓,他也能如蚯蚓般钻进去。

有一年,他手气背得邪乎,连挖三座墓,都是穷鬼的坟,里头除了几根烂骨头,连个铜子儿都瞧不见。他恼了,心说老子就不信这方圆百里没个富户。于是他一口气连掘了四座新坟,全是些无名荒冢。到了第五座,挖开一看,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枕着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四个字——“钱在砖里”。

钻地鼠大喜,抱起那砖便走。回家拿锤子一砸,砖碎开,里面滚出一串纸钱。纸钱上不知被谁用血写了几个字:“你挖我坟,我取你命。”

钻地鼠只当是晦气,将那纸钱烧了,蒙头便睡。当夜,他便梦见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蹲在他床头,咧着嘴冲他笑,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砖里的钱,够花不?”

钻地鼠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湿透。打那以后,他便疯了。整日里抱着半块碎砖,满街乱窜,逢人便问:“砖里的钱,够花不?”

三个月后,他死在了城隍庙门口,浑身蜷缩成一只被烫熟的虾米,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碎砖。街坊都说,他是被穷鬼索了命。

这故事是真是假,已无从考究。可道理是实的——穷人的坟里,没有金银,只有怨。那怨是穷了一辈子攒下来的,比任何诅咒都毒。

最后说那第三条——道家不盗。

这一条,才是三不盗里最重、最险、也最让行内人心惊胆颤的一条。

这里说的“道”,不是单指那戴冠披鹤氅的道士,而是泛指一切习武修行之人,尤其是诸子百家。

你要问为何?那便要从根上说起。

自古王侯将相修墓,大多只讲究个“固”,将墓墙砌得越厚越好,流沙填得越满越好,暗弩埋得越密越好。

可这些个,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些死物。再厚的墙,有凿子;再深的沙,有法子;再密的弩,有盾牌。世上没有破不开的机关,只有不够本事的贼。

可诸子百家不同。

那些人,是这世上最早学会“用思想杀人”的一群。他们的坟里,装的不光是金银珠宝,还有他们穷尽一生悟出来的“道”。

那“道”是活的。它会在你踏入墓门的那一刹那,便如藤蔓般缠上来,绕住你的心,蒙住你的眼,叫你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真假虚实。

机关是死的,用一次便少一次。可人心里的鬼,千年前能杀人,千年后一样能杀人。

譬如那鬼谷子。兵家的孙膑庞涓是他的学生,纵横家的苏秦张仪也是他的学生。

他这一派,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你心里想什么,怕什么,贪什么,恨什么,不用你说,他早替你算得一清二楚。

汉时,有伙专门在云梦山一带活动的盗墓贼,为首的名叫“翻山鹞子”李七。此人鼻子极灵,能隔着三尺厚土嗅出棺木的年份与墓主的身家。

他带着人寻了整整三年,竟真在云梦山腹中,找到了一座传说中的鬼谷秘冢。那墓中机关并不可怕。

可怪就怪在,他们每走一段,地上便多出一件东西——一枚铜钱,半块玉玦,一柄断剑,一双还沾着泥点的鞋。

细看之下,那铜钱是李七幼时送人的,玉玦是王三更的传家宝,断剑是赵五爷的遗物,捡到后来,李七已分不清,自己握着的是同伴的物件,还是自己的。

那李七进了鬼谷秘冢,一去便是整整十二年。同伙十七人,进去时十七个,出来时只剩他一个。

没人知道这十二年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更没人知道他到底遇见了什么。

只听说是他自己从云梦山腹中走出来的,出来时已不成人形,一头黑发白得如雪,两只眼直勾勾地瞪着,如被什么掏空了魂魄。

问他话,他只答一句:“他什么都知道。”再问,便嘿嘿笑,笑得人后脊梁发寒。

自此之后,云梦山方圆百里,再无一个盗墓贼敢踏足半步。

这道家之墓,当真玄之又玄,叫你连败在何处、死在何因都闹不明白,便莫名其妙地中了招。

而眼前这座公输冢,比之鬼谷子的坟,还要邪上三分。

因为它的主人,是墨家传人。

墨家是什么?那是战国时最讲究“器”的一派。他们以机关术入道,将人心这玄之又玄的东西,一凿一锤地刻进了木石之中。

他们能造出飞天的木鸢,能造出自行行走的木甲,也能造出这幽深如肠、步步杀机的山中地宫。

那壁画,不费一刀一箭,只消你多看一眼,便能将你心底最深的欲念勾将出来,叫你与同伴自相残杀;那狗洞,不费一兵一卒,只消你多钻半尺,便将你如猪崽子般堵在洞口,任人宰割;那黑石死光,更是不着一字,却能叫你慢慢失了心魂,成了一具会喘气的活尸。

三道机关,道道不取你命,却道道比取命更毒三分。

此等手笔,才叫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进来了,你还活着,可你已不是你了。

你的贪、你的嗔、你的痴、你的惧,都是他早就在此布下的伏兵。它们藏在你的骨头缝里,藏在你的心坎深处,只等着这满室的阴煞之气一激,便如蛰伏了千年的虫卵,齐齐地破壳而出。

这便应了那句老话——“道家坟中无刀兵,人心便是百万师。”

那壁画一劫、黑石一劫,如两记闷棍,将众人心头残存的那点侥幸与轻慢,一齐打成了齑粉。

再无人敢对这古墓生半分小觑。

可他们也非全无优势。

他们不是来盗墓的。

盗墓者所求者何?金也,银也,那些个黄白之物,个个都是要人拿命去填的窟窿。你只要不动那贪念,不伸那不该伸的手,便已躲过了这墓中最毒的七分杀机。

这道理,尹志平不说,众人也渐渐品出了味——他们此来,不为取,不为得,只为守。心正则邪不侵,这六个字说来老套,可在这幽深如狱的山腹之中,却成了唯一能倚仗的活命根子。

“心思必须坚定。”尹志平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对众人说道,“可‘快’这个字,得收回几分。”

唐棠走在他身侧,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接话,只拿那双还蒙着薄霜的眸子望向他,等他把话说透。

“咱们前头能活下来,靠的是快。可你们想过没有——若这墓主在前头设一道‘须得慢慢过’的机关呢?到那时,快,反成了送死的催命符。”尹志平语速转缓,“所以我们要随机应变,该快时如疾风过林,该慢时如老牛履冰。”

唐棠轻轻颔首,声音如秋叶落湖:“你所言极是。这墓主最善谋人,若突然来一处‘慢局’,咱们十有八九要折进去。既如此,那便一人为眼,一人为耳,快慢随心,见机而作。”

尹志平点头:“正是此意。”

这寥寥数语,已如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将众人心头那些杂乱无章的步子,渐渐拢成了一条道。几人虽未明说,可那领头的位置,已不知不觉间,从唐棠身上挪到了尹志平身上。

唐棠本就非那等贪权揽势之人,加之这一路来,每逢绝境,皆赖尹志平当机立断,才化险为夷。此刻她便自然而然地退后半步,将最前头的位置让了出来。

唐霖到底不是那等不分轻重的愣头青。这地底之下,每一步都踩着生死,若还因那点儿女之私便争个长短,莫说旁人,便是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银月更不必说。她素来寡言,只如一道影子般缀在队尾。

几人又往前走。这条甬道与先前那条不同,长而直,窄而高,如一条被天神从山腹中硬抽出来的石肠。

壁上光秃秃的,没有壁画,没有浮雕,甚至连一道凿痕都寻不见。那些石头是死的,是冷的,是沉了千年万年的老玄武,在火把的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如水光般的微芒。

越是这样平静,众人反倒越是心头发毛,如一群被蛇咬过的旅人,见了井绳也要掂量三分。

唐棠将罗盘托于掌心,那墨玉指针如溺了水的鱼,在盘面上悠悠地转,却总也定不住方向。她柳眉微蹙,咬唇不语。

唐霖则枪尖前指,每一步都似踩在薄冰上,生怕那一脚踏下,便踩碎了什么蛰伏千年的机簧。银月将手贴住壁面,闭目凝神,额头亦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