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见众人如弦上之箭,绷得久了,怕是没等这墓里的机关发难,便要自己先折在疑神疑鬼上头了。
于是将步子放慢半步,与唐棠并了肩,低声问了一句:“那罗盘,怎么回事?”
唐棠正凝神盯着盘面,闻言轻声道:“指针乱转,定不住位。我唐门先辈有言,罗盘针若如无头蝇,便是‘地煞吞针’之相。昔年有几支倒斗的老把头,便是遇了这相,生生在直道里走岔了魂,再没能出来。”
尹志平却不这么想,安慰道:“多半是方才那黑石捣的鬼。那石头邪得很,能乱人心神,自然也能乱这罗盘。”
唐棠闻言,轻轻颔首:“是我钻了牛角尖。只是,若在这鬼地方遇上了鬼打墙,咱们——”
她没将话说完,可那半截尾音,已如一根冰丝,将几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尹志平也拿不出万全的法子。他沉吟一息,只道:“这地方古怪,什么法子都未必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跟紧了,不落单。彼此看得见,便是最好的锚。”
几人皆无声地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朝尹志平的方向靠了靠。
唐霖最先听见了声音。
他的耳力虽不似铁牛,却也非比寻常。他忽然停住,手一抬,掌心朝后一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齐齐矮下身子,贴在了石壁上。
前方有光,有影,有低低的、似有似无的人声。那些人声如从水的深处浮上来,断断续续的,混着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如老猫在深夜里磨爪般的阴森。
尹志平侧耳听了片刻,朝唐棠打了个手势。
四人便如四条贴地的蜥蜴,无声地沿着石壁朝前摸去。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大厅。
四壁如刀削斧劈,不见梁柱,不见纹饰,只在地上立着一排排真人大小的石人,如一支沉睡了千年的军阵,从大厅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少说也有三百之数。
那些石人雕得极粗犷,眉目模糊,只雕出一张张嘴——张着的嘴,如要呐喊,如要嚎哭,如要将什么吞下去。
火把的光,便从石人阵中透过来,将那一具具石像照得半明半暗,如一群没了皮肉的鬼,正在火中列队。
尹志平等人便藏在这石人阵的边缘,借着一尊尊石像的遮蔽,朝大厅深处望去。
那里,有一扇极大极阔的石门,门扇半开,门后透出更亮的光,如从另一个世界倒出来的、流了满地的碎金子。
而门的两侧,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如两柄插在地上的刀。
高的是术虎烈,矮的是阿剌罕。
那术虎烈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竹,一张脸如被刀削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却亮得如坟地里的磷火。
那阿剌罕则壮得如一头从草原来回的老熊,肩宽如板,颈粗如柱。
两人身前,几十个残兵早已将什么伤、什么痛、什么刀口上舔血的谨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如一群嗅着了蜜糖的饿蚁,有的以断臂夹着金器往怀里塞,有的将半幅金丝甲套在腿上,满室乱蹦,嚷得喉咙都劈了;还有个武士,一手抓一把马蹄金,仰头嘶嚎,声音却全化作了哭——那哪里是笑?那是一个被金银烫穿了心口的人,在发出最后一声像人、又不似人的颤响。
尹志平扫了一眼,少说还有二十五六个。虽个个带伤,却没一个软手软脚的,皆如箭在弦上,随时能放出致命一箭。
而那扇半开的石门之后,是一片灿烂得近乎刺眼的光。
金器。银器。玉器。铜器。
那光从门后涌出来,如一条从山腹里倒流出来的金河,将整座大厅都洗了一遍。
那石人的脸上、身上、张开的嘴里,都被那金光镀了一层,如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刚刚受完了点化的恶鬼。
尹志平虽离得远,却也看清了。那石门之后,恐怕是一间陪葬的宝库。
里头的金银珠宝堆得如小山,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财宝加在一起还要多上十倍不止。
川蜀。
对了,川蜀这地方,自李冰修了都江堰后,便成天府之国,又受了无数年战乱的波及最小。
秦灭蜀后,又以此为粮仓,那财富源源不断地滚进来,滚了百年千年,滚成了一座座不见底的深潭。
这些玩意儿,件件都是战国时最顶尖的匠人打出来的。
那铜器上的云雷纹,那玉器上的饕餮纹,那金器上盘着的蟠龙,每一件拿出来,都够一个三口之家活上三辈子。
尹志平甚至能闻到那光里的味——那是财富本身的味道,如罂粟,如蜜,如一个丰腴妇人敞开的、温热的、含笑的怀。
唐棠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细了几分,如怕惊扰了什么。
唐霖的眼睛也直了。
银月虽未变色,可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处已泛了白。
尹志平将目光从那片金光上移了开去。
那伙人正对满室金银欢呼雀跃,术虎烈与阿剌罕却已悄然离了人群,并肩朝石人阵踱来。
唐霖掌心一紧,按上枪杆,却给唐棠以目止住——此二人不过要说些私话。
果不其然,二人停步于数尺之外,话音不偏不倚,尽落耳中。
术虎烈在笑。
如刀锋在磨刀石上轻轻一擦,叫人不寒而栗。
他手里捏着一只从门后摸出来的青铜卮。那卮身不过巴掌大小,却是整块青玉掏空雕成,外壁刻着九条盘旋的螭龙,龙头皆朝同一方向,如九条被挤在一个笼子里的蛇。
他却不看那卮,只将它在掌中慢悠悠地转,转一圈,笑一下,如把玩着什么比财宝更叫人着迷的东西。
“阿剌罕兄弟。”他的喉咙里如塞了把破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毛边,“你瞧瞧这些。”
他抬起手,以那青铜卮朝门后轻轻一划,如指着一片山、一片海、一片被施了法的、长满了金子的田野。
“这些东西,搁在外头,随便拿一件,便够你半辈子嚼裹。你算算,这里头堆了多少件?五万?还是十万?你数得过来吗?”
阿剌罕不说话,如一头在草原上数羊的狼,又似一个在棺材前点灯的人,要将每一件东西都看进骨头里。
“多,真他娘的多。”阿剌罕的嗓音如一口闷雷在地底里滚,“老子在蒙古大营里,见过大汗的库房。那里头的东西,也堆得如山。可跟这里一比,就如拿一泡尿去比一条大河。”
术虎烈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更响,如两面生锈的铁片互相刮着:“所以,兄弟。你说,这些东西,咱们该怎么分?”
阿剌罕终于将目光从那些金银上收回来。他转过脸,正对着术虎烈,那双深埋在肉里的眼睛亮得如两口从地底打上来的油灯。
“你说,怎么分?”
“能拿多少,便拿多少。”术虎烈道,“可问题是——这么多东西,咱们这些人,能带走多少?”
他朝身后那些手下扫了一眼,如屠户点牲口:“我的人十一个,你的十六个,外头还候着近三十张嘴。这些财宝若如数上交给大汗,层层盘剥下来,落到你我和弟兄们手里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可若——少几个分财的,那便大不同了。”
他的声音如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穿过了火把的噼啪声、穿过了石人的沉默、穿过了那满室金光的流淌,精准地扎进了阿剌罕的耳朵里。
阿剌罕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只一下。
如一头在夜间行走的熊,忽然闻到了另一头熊的气味。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直起了身子,倚在石像上的背,如一条从冬眠中醒来的巨蟒,一节一节地撑直了。
“我没什么意思。”术虎烈道,将那青铜卮举到火把前,让那光穿过玉壁,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润如琥珀的晕,“我只是说——这些财宝,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赏饭,哪有嫌多的道理?可饭就那么多,碗就那么几个。想要每个碗都装满,要么换大碗,要么——少几个分饭的。”
阿剌罕的眼皮微微一跳。
“你疯了。”他道,“你忘了咱们是奉命来的?公主还在外头,大汗的弯刀还悬在头顶。你便是搬空了这满室金银,又能逃到哪里去?”
“逃?”术虎烈将青铜卮往腰间一别,如别了半条命,他的笑更冷了,“谁说我要逃了?”
他朝阿剌罕走近了两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火光下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如蚂蚁堆里被浇了一勺滚水般的光。
“咱们把公主也哄下来。”他压着嗓子说,“就说这墓里最凶险的两处关口都已破了。剩下的,便是一座敞开的宝库,满地金银,任人拿取。你我都清楚,在那种地方——那种能让人发疯的地方——只需要轻轻一推,便如雪崩,便如蚁溃,根本不用你我动手。”
阿剌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那条死亡蠕虫呢?”他低声问,“公主若死了,那东西……”
“那东西只听公主一人号令。”术虎烈道,语气淡得如说今天的雨又大了些,“公主没了,那大虫便如没了头的蛇。再长、再毒、再凶,也不过是一头畜生。一头畜生,还能翻了天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们刚刚路过的那个黑石死光的密室,里头的那些——”他顿了顿,拿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抹,做了个极利落的手势,“只要把公主他们引进去,咱们在外头把门一堵——”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已不必再说。
阿剌罕听完,半晌没有说话。他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半扇门板似的弯刀刀柄上,手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如一头在雪地里磨爪子的熊。
“你果然是个疯子。”阿剌罕终于道。
“彼此彼此。”术虎烈道。
“可我喜欢。”阿剌罕咧嘴一笑,那一口大黄牙在火光下如两排从坟里刨出来的铜钱,“这些财宝,咱们二一添作五,公主的命——你我来取。”
尹志平听得心头如坠寒铁,面上却不露半分。
术虎烈与阿剌罕所谋,看似缜密,实则已一脚踏进了那墓主早便铺好的死局里头。
那黑石死光诚然凶戾,那壁画幻境诚然诡谲,可这二人千算万算,却漏了最要命的一处——那满室金光。
财宝。那如山如海的财宝,才是这墓里藏得最深的一把刀。
这世上的毒,有见血封喉的,有侵肤入骨的,可最烈的毒,从来不是砒霜,不是鹤顶,是那黄澄澄、明晃晃、能叫人一夜翻身、三辈子不愁的金银。
尹志平又将目光扫向那些石人。
三百多尊石人,三百多张齐齐张开的嘴,如三百多只被掏空了喉咙的黑洞。当年公输庸雕这些石人时,究竟要它们吞下什么?
吞下忠,吞下义,吞下来者心头那一口宁死不肯弯折的气。
任何人来到这墓中,见了这满室奇珍,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便是——我还卖什么命?只要拿几件,只要带了这几件出去,后半辈子便如进了糖罐子。什么忠诚,什么使命,什么兄弟,什么家国,都成了被这金光一照便消融的碎雪。
这一念,便是心口上的一道口子。口子一开,忠骨便软了;人心随之一散,便是一盘任人收割的散沙。
术虎烈与阿剌罕,已在这散沙之上了。他们尚不自知,还在盘算着如何引公主入局,如何借那黑石死光除她性命,如何将这一洞财宝二人平分,如两条争食腐肉的野狗,谁也不曾抬头看一眼,那执鞭之人正站在千年的光阴尽头,冷冷地笑。
尹志平收回目光,朝唐棠那边挪了半寸。他压低嗓音:“我得出去一趟。乌仁图雅不能死。她若死在此处,不管是谁下的手,蒙古铁骑必会伐蜀。这一战,不能因这些黄白之物被挑起来。”
唐棠侧目看他:“你要怎么个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