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南唐皇宫
时值暮春,江南的暖风带着湿润的花香与草木清气。
御座之上,则端坐着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中透着历经风雨沉淀下的睿智与深沉。他身着赤黄常服,未戴冠冕,但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自去岁复姓更名,改国号为“唐”,追尊先祖,他便自觉肩负绍复唐祚之责,虽偏安江东,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中原那片纷乱的土地。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份由枢密院刚刚转呈的、来自江北的密奏,以及一份附着的、以“晋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名义写就的《乞归附表》。
他看得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阶下,恭敬地跪伏着一名年约四旬、身着晋国低级文官服饰的男子,正是李金全心腹、安州推官张纬。
他奉李金全之命,携带重礼与密信,冒险渡江,辗转来到金陵,终于得见这位传闻中英明神武、志在天下的唐国皇帝。
“外臣安州推官张纬,叩见大唐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纬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而微微发颤,但礼仪一丝不苟。
“平身。赐座。” 李昪放下奏表,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 张纬又磕了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内侍搬来的锦凳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李节度使的表文,朕已阅过。” 李昪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张纬身上,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穿其背后的真实意图,“他在表中言道,愿率安州六千骁勇将士,并所辖州县城池百姓,弃暗投明,归附我大唐,永为藩臣。可有此事?”
“千真万确,陛下!” 张纬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恳切激昂,“我家节帅,本为晋将,然忠义之心,天地可鉴!可恨那晋国监国公主石氏,一介女流,悖逆纲常,杀兄囚父,以非常手段窃据权位。其人行止,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去岁为平内乱,不惜引契丹豺狼之兵入寇,残害河北生灵,此乃卖国之举!今岁又行什么先军暴政,竭泽而渔,加赋如虎,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晋国朝纲败坏,奸佞当道,已是日薄西山,气数将尽!”
他偷眼看了看李昪的神色,见皇帝听得专注,并无不悦,便继续慷慨陈词,将石素月及其统治贬得一无是处,同时极力颂扬李昪:“反观陛下,承天景命,绍复唐祚,圣文神武,仁德布于四海。自陛下践祚以来,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江东百姓,莫不感念天恩。陛下志在混一寰宇,再造太平,此乃顺天应人之举,天下有识之士,莫不翘首以盼王师!我家节帅,虽僻处安州,亦久慕陛下威德,常恨不能早附明主。今见晋室将倾,暴政肆虐,实不忍安州军民再受其荼毒,故毅然决然,愿举州归顺,附于陛下麾下,为陛下前驱,略尽绵薄之力,共图大业!此乃我家节帅一片赤诚,亦是安州六千将士、数万百姓之心声!恳请陛下明察,纳我归附,则安州幸甚,天下幸甚!”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既痛斥了晋国之暗,又盛赞了唐国之明,将李金全的弃暗投明描绘得大义凛然,顺理成章。
李昪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大,心中却已飞快权衡。石素月倒行逆施、晋国内外交困,这些情报他早已从多方渠道获知,与张纬所言大致吻合。
李金全此人,他也略有耳闻,沙陀宿将,勇悍有余,智略不足,且贪婪反复,名声并不佳。
其突然举州来投,诚意几何?是真的仰慕大唐正朔,还是见晋国势衰,为求自保、另谋高就的投机之举?
亦或是……晋国内部争斗的牺牲品,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安州这块地盘,实实在在。
若能得到安州,等于在江北获得了一个宝贵的桥头堡,不仅可以窥伺中原,更能对荆南、甚至更西的巴蜀形成战略威慑,大大拓展唐国的战略空间和影响力。
六千兵马,虽然不多,但都是久经战阵的北地士卒,战斗力不容小觑,若能收为己用,也是一支可观的助力。
风险呢?自然是有的。接纳李金全,等于公然与晋国撕破脸,势必激化与石素月的矛盾,甚至可能引发军事冲突。
但以目前晋国的窘境,石素月是否有能力、有决心发动一场针对唐国的战争?李昪判断,可能性不大。
晋国元气大伤,契丹债务压顶,刘知远虎视眈眈,石素月焦头烂额,恐怕无力南顾。
即使她发兵,唐国以逸待劳,据城而守,胜算颇大。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用较小的风险,换取一块战略要地、数千兵马,以及天下归心的政治声望。对于志在复兴大唐、将势力逐步北扩的李昪来说,诱惑力巨大。
至于李金全是否可靠……可以先接纳,再慢慢消化、控制。谅他一个丧家之犬,到了江南,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思虑已定,李昪脸上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容,对张纬道:“李节度使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心向大唐,朕心甚慰。安州将士百姓,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亦是明智之举。你的请求,朕,都知道了。”
张纬闻言大喜,再次离座跪倒:“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你且回去,转告李节度使。” 李昪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帝王的决断,“他的忠心,朕已知晓。安州军民归附之心,朕亦嘉纳。为免夜长梦多,朕即派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率精兵三千,渡江北上,前往安州,接应李节度使,并协助镇守地方,以防晋国反复。待李节度使安然过江,朕再行封赏,必不吝高官厚禄,以酬其功!”
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张纬心中一定。鄂州与安州隔江相对,路途最近,派他们来接应,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千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能显示朝廷重视,给予支持,又不至于让李金全感到被吞并的威胁,可谓恰到好处。
“外臣代我家节帅,拜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安州军民,没齿难忘!” 张纬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嗯。” 李昪点点头,对身旁的内侍示意,“赐张纬锦缎十匹,金银各五十两,以为舟车之资。好生送他出宫,安排驿馆歇息,择日护送其返回安州。”
“谢陛下厚赐!” 张纬又惊又喜,没想到还有赏赐,连忙谢恩。
待张纬千恩万谢地退下后,李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吟片刻道:“拟旨。着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接旨之日起,即刻点齐本部精锐三千,备足舟船粮草,克日渡江,前往安州,接应新附之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部众,并暂驻安州,协助防务,听候朝廷进一步旨意。沿途务须谨慎,若遇晋军阻拦或挑衅,可视情况处置,但不得率先挑衅。旨到即行,不得有误。”
“遵旨。” 一旁的太监躬身领命,迅速下去草拟诏书。
殿内重归安静。李昪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明媚的江南春色,目光却似乎已越过长江,投向了北方那片纷扰的土地。
安州……这枚棋子,来得正是时候。若能顺利落子,大唐的旗帜,便将第一次,真正插在江北的土地上。
这不仅仅是领土的扩张,更是政治声望和战略态势的巨大提升。至于那个石素月,还有那个内忧外患的晋国……
李昪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乱世争雄,各凭手段。他李昪,既以复兴大唐为志,便不会放过任何壮大自身、削弱对手的机会。
很快,加盖了皇帝宝印的诏书,便被快马加鞭,送往鄂州。
而得到唐国皇帝明确承诺和接应安排消息的张纬,也怀揣着厚赏和无限的希望,秘密踏上了返回安州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