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多少了?”热芭问,没有抬头。
“不知道。”白露说,“他没看。”
“你也没看?”
“没看。”
热芭把最后一颗草莓码好,把盘子端起来,左右端详了一下。
对称,整齐。
她满意了。
“我也不看。”热芭再次开口,“但我猜,应该不差。”
白露没回话,默默端起牛奶杯,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
李道坐在沙发上,被兄弟团围着。邓钞在剥第二颗橘子,陈赤赤在开啤酒瓶盖,李辰在洗车厘子,郑楷在分曲奇饼,范程程和王安语在抢最后一串烤鸡翅。
李慕白蹲在茶几旁边,趁乱从水果篮里偷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李安然还坐在飘窗上,手里的绘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淡淡的…
李道坐在这一切的中央。手里还拿着邓钞剥的那半颗橘子,没有吃。
白露推开门,把牛奶杯放在他面前。
“喝了。”
李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抬头看白露,白露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好喝。”他说。
“我热的,当然好喝。”
热芭端着草莓盘子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邓钞伸手去拿。
被陈赤赤拍开:“最大的那颗留给我们道营业的幕后功臣…”
邓钞缩回手。
挑了一颗不大不小的。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该来的人都来了,还会有谁?
李道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张老太太。
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羽绒服,还是那个红色的布袋子。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没有。
他们的脸被京州的夜风吹得发红,但眼睛是亮的。
“李导演,”张老太太说,“我们刚看完电影。从电影院出来,想着离你家近,就走过来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他们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李道站在门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那个在片场哭出来的大姐,看到了那个说“我女儿教会弟弟煮粥”的母亲,看到了很多在拍摄期间来当过群演的面孔。他们此时就站在走廊里…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道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白露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着门口的人说:“进来坐吧。家里地方不大,挤一挤。”
张老太太摆摆手:“不坐了。就是来说一声谢谢。说完就走。”
她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白露。
白露接过去。
打开——里面是橘子。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用保鲜袋包好的橘子,是个头大小不一的、带着叶子的、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的橘子。
“老家院子里的橘子树结的。今年结得多。”张老太太说,“甜。”
白露抱着那袋橘子,低头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橘皮。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这种时候,“谢谢”太轻了。
张老太太转过身。
带着那十几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冲李道挥了挥手。布袋子在她胳膊上晃着,红色的,上面“京州纺织厂”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李道站在门口。
直到电梯的数字跳到1…
才关上门。
他回到客厅。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邓钞手里拿着半颗橘子,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嚼。
陈赤赤的啤酒瓶举在半空,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李辰、郑楷、范程程、王安语,都安静着。热芭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草莓盘子。
李慕白蹲在茶几旁边…
仰头看着父亲。
李安然合上绘本,从飘窗上下来,走到父亲面前。
李道蹲下来。
女儿伸出小手。
碰了碰他的眼角。
———干的。
“爸爸,你不哭吗?”
“不哭。”
“为什么?”
李道把女儿抱起来。
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李安然搂住他的脖子。
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橘子是甜的。”他说。
窗外,京州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
看不见星星。
但万家灯火本身就是星星。
茶几上,张老太太的那袋橘子被白露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果盘里。
橘子皮上的泥土在灯光下泛着干燥的褐色。李慕白伸手拿了一个,自己剥开,吃了一瓣。
“甜吗?”白露问他。
“甜。”李慕白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比超市的甜。”
白露弯了弯嘴角。她把剩下的橘子码好,果盘放在茶几中央。
邓钞拿起一个橘子。
举起来。
对着灯光看了看。
“敬橘子。”他说。
所有人举起手里的东西——啤酒、牛奶、草莓、曲奇饼、车厘子。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敬橘子。”他们说。
李道没有举杯。
他抱着女儿,坐在沙发角落里。李安然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李慕白趴在地毯上,已经开始拼下一艘飞船——这次翅膀没有装反。
白露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牛奶凉了。”她说。
“没事。凉的也好喝。”
她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窗外,京州的夜正在变深。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但总有一些还亮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许有人在看《我不是药神》,也许有人在剥橘子,也许有人在等一个说好要回家的人。
……
………
一个月后。
新一届金鸡奖颁奖典礼。
热芭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走上领奖台。光头已经长出短短的发茬,染成了极浅的亚麻色,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最佳女配角——《我不是药神》刘思慧。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
手里握着奖杯。
奖杯的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笔画清晰,棱角分明。
“谢谢金鸡奖。谢谢文牧野导演。谢谢山争哥。谢谢《我不是药神》的所有工作人员。”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谢谢道儿哥。”
李道坐在第一排。
白露坐在他旁边。热芭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但眼眶是红的。
“道哥给我这个角色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刘思慧不是你演出来的,是你本来就有的那部分自己’。我当时不太懂。后来我剃了光头,在血液科待了一个月,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台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但我记得他们。”
“我记得有一个姐姐,她教会了弟弟煮粥。我记得有一个阿姨,她每天排队买药,排了三年。我记得有一个大叔,他把自己的药分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那个人比他更需要。”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教会我一件事——平凡不是退让,不是认命。平凡是在认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后,还愿意为另一个人,做一点点什么。”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
然后蔓延到整个礼堂。
热芭站在声浪的中央,光头的发茬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台下,看着李道和白露,看着那些和她一起拍过这部电影的人。
“这个奖,献给他们。”
她举起奖杯。
奖杯的金属表面映出台下的灯光,像一颗被托起的星星。
台下,李道在鼓掌。
他的手拍得很慢,但每一拍都很重。白露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停下,而是反握住她的手,继续鼓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