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芭从台上走下来。
白露起身。
两人拥抱。
热芭的光头搁在白露的肩膀上,白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
——那里新长出来的发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像春天的草。
“你做到了。”白露在她耳边说。
热芭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白露的肩窝里,肩膀抖了两下。
白露感觉到自己的锁骨上有一点温热,她没有擦———只是默默把热芭抱得更紧了一些。
…
…
颁奖典礼结束后。
李道和白露没有去庆功宴。
他们开车回家。
京州的深夜,街道很空。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扫过车窗,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白露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热芭的奖杯——热芭塞给她的,说“帮我保管一晚上,我怕我喝多了弄丢”。
“她今晚会喝多吗?”白露问。
“会。山争哥开了两瓶茅台。”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拿奖之后,喝到不省人事。”
李道想了想:“有一次。后来你来了,把我从庆功宴上拎回家。”
白露弯了弯嘴角。
她想起那个晚上——那是好几年前了,李道拿了一个不温不火的奖,被兄弟们灌得烂醉。她开车去接他,他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奖杯。
到了家,她把他扶上楼,他忽然醒了,看着她说:“这个奖没有你重要。”
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问他记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不记得了。
她没告诉他。
但她一直记得。
车停进车库。
李道熄了火。
没有立刻下车。车库里很安静,发动机冷却的咔咔声渐渐稀弱。
“今天热芭说,平凡是在认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后,还愿意为另一个人做一点点什么。”白露说。
“嗯。”
“你从什么时候认清的?”
李道没有立刻回答。
车库里只有仪表盘上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一明一灭。
“从你嫁给我的那天。”
白露转过头看他。车库里很暗,他的侧脸只有轮廓,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之后,我醒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拍电影、开公司、做投资,都是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证明我行。跟你结婚之后,我不需要证明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关心我‘行不行’。你只关心我‘累不累’。”
白露没有说话。
她把热芭的奖杯放在仪表盘上,奖杯的金属底座和塑料面板碰出轻轻的一声。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李道放在档位上的手。
车库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小灯还在一明一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回家。”白露说。
“嗯。”
两人推开车门。
感应灯重新亮起来,把车库照得雪白。李道从仪表盘上拿起热芭的奖杯,白露拎着包。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露忽然停下。
“李道。”
“嗯?”
“那袋橘子,还剩最后一个。我放在冰箱里了。”
李道看着她。
“明天早上,一人一半。”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车库的灯光隔绝在外面。轿厢里只有头顶一盏小灯,照着两个人,和一个奖杯。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李道握着白露的手,白露靠在他肩上。
橘子是甜的。
明天早上,一人一半。
…………
…………
京州的春天来得拖拖拉拉。
都三月末了。
风里还夹着凉意。
道娱乐总部楼下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连芽苞都没鼓起来。
李道站在六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着楼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天空是一种暧昧的灰白色,说不清是要下雨还是要放晴。
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上市材料。
道娱乐集团的招股说明书、审计报告、法律意见书、券商的路演安排表——每一份文件的封面都印着“道娱乐集团”几个烫金大字,堆在一起,像一座纸做的山。
李道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睛发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揉了揉眉心。
咖啡渍在杯沿干成了一圈浅褐色的印记,他已经连续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没来得及趁热喝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连续震了七八下之后,他终于从窗前走回来,拿起手机。
兄弟团的群。
未读消息四十七条。最上面一条是邓钞发的语音,时长五十九秒。
李道把手机放在桌上。
点开语音。
邓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他说话永远像在喊,哪怕手机麦克风离他的嘴只有几厘米。
“兄弟们!”
“跑男十周年特别季!导演组今天找我了,说想做一期回归特辑。”
“不是那种请一堆飞行嘉宾凑数的,是真回归!就咱们几个!泥潭!撕名牌!卧底!所有经典环节全部返场!”
“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三天两夜,地点还是京州郊区那个老基地!导演问我能不能把人都凑齐??”
“我说那必须的!”
“道儿肯定来!!
“赤赤肯定来!辰哥肯定来!楷哥肯定来!程程安语肯定来!”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拍。
扬声器里只剩下邓钞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说得太激动。
都把自己说喘了。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那种他自以为很深情其实很搞笑的腔调,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像在念悼词。
“兄弟们,咱们多久没凑齐了?从道儿拍《流浪地球》开始,三年多了吧?每次聚都少人,不是这个在拍戏就是那个在跑通告。上次全员到齐,还是道儿和白露结婚那天。”
他又停了一拍。
这一拍比刚才更长。
“这次十周年,谁都不许缺席。我说的。”
语音条结束。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陈赤赤回了一条文字,没有标点,一口气打出来的:“老邓头,你语音五十九秒我听了前二十秒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谁不来谁是孙子。”
李辰紧跟着回了一条:“来。刚好戏杀青。”
郑楷发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来。老婆说我可以去。她说我在家太烦了,让她清净几天。”后面跟了一个捂脸哭的emoji。
范程程的回复最简单。
一个字加五个感叹号:
“来!!!!!”
王安语最后一个冒泡。
他打字慢,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了他才发出第一条:“来。但我能不带脑子吗?上次带脑子被道哥坑惨了。”
陈赤赤秒回:“你什么时候带过脑子?”
王安语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缩在纸箱里,上面配字“你说得对”。
李道看着屏幕上这些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语气,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消息往上翻,重新听了一遍邓钞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听到最后一句“谁都不许缺席”的时候,邓钞的声音有一点点劈——
不是嗓子哑了,是情绪顶到了喉咙口,把声带给顶破了。
邓钞这个人,演戏的时候台词功底扎实,哭戏笑戏都能收放自如。
但只要跟自己兄弟说话,他的情绪就永远比声带快一步。
……
……